笔趣阁

第172章 崩逝（第1页）

第172章崩逝

月淡星疏，寒鸦掠枝，冬夜的寒气从狱壁上的天窗口不断灌入狱中，冷得下头的人浑身发颤。

赵士全是唯一一个不打颤的人，他背对着木栏，盘膝端坐在铺了杂草的地面上，虽囚衣在身，却威势不堕，拂走膝上的杂草屑时仿若拂走的是三品紫袍上的尘埃。

任凭外头风起云涌，他自在此岿然不动，连身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都不能撼动他半分。

“赵公不好奇此时此刻，谁人会来此探望？”

赵士全双手搭在膝头，平静地开口，“思来想去，会在此时来这里，敢在此时来这里的，也只有您了，大都护。”

萧季绾掀开罩在头上的披风兜帽，“看来赵公算准了我会来。”

“就这几日了，等到陛下处置赵氏的诏书下了，大都护再想来恐怕就没机会了。”

“谢仆射四日前进了一趟宸元殿。”萧季绾说这话时，密切留神着赵士全的反应，可赵士全异常平静，她又道，“赵公莫非早知会有这一日？”

“我当年既敢做，事到如今又有何惧。”

萧季绾以为赵士全用背对栏杆的姿势同她谈论一整晚时，赵士全却转过了身。

因着怕走水，诏狱中除了狱卒的轮值的那间屋子，其馀地方从不点灯，每一间狱室都靠头顶上方的天窗取光。今夜的月亮黯淡，星子也不甚明朗，可供借的光少之又少，二人隔着栏墙相对而立。赵士全站在狱室中，萧季绾站在狱室外，两处皆黑，谁也瞧不清对方的神色，这倒方便他们对话。

“赵公在之前，究竟知不知陆幼萱的身份？”

大约是许久没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赵士全有一瞬的恍惚，萧季绾瞧不见，只能凭借对方的呼吸来判断他言语的真假。

“大都护，知与不知，眼下还重要吗？”

“当然，你不想让赵惊玥活下吗？”萧季绾道，“若她生母是北齐细作的身份被公之于衆，赵公以为，满朝文武谁能放过她？”

“若玥娘的身份被公之于衆，那麽谢家那个元娘的身份不也一并会被公之于衆吗？”赵士全不慌不忙地开口，“毕竟，她们是一母同胞。”

“赵公对谢夫人强取豪夺，设计谢夫人假死，却将其藏在鹿林观，令其诞下赵惊玥，满京无人见过你的第一位夫人，你说她是谢咏絮的娘，会有人信吗？”

“不会有人信的话，谢宜入宫干什麽？我猜，他入宫是同陛下谈条件的吧，”赵士全擡手在额角点了点，“条件是什麽呢？是不是当一个纯臣换谢氏满门的命？还是自减谢氏的势力好让陛下安心？”

萧季绾神色复杂，“赵公这般聪明，连谢宜的打算都能料到，那麽当初为何要那般做，你没想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赵氏一族都会因此受累吗？”

“没有阿萱，赵氏也会成为天子的眼中钉。”

此话不假，萧季绾无可辩驳，但，“你本可以与谢宜一样，还有的选择。”

“那是谢宜的选择，却不是我赵士全的选择，谢宜怕阿萱的身份连累谢家，宁愿放逐谢琅玄这个前途无量的嫡长子，让谢氏一门数十年如一日保持中立，可临了临了，陛下还不是知道了真相吗？你以为谢党都对谢宜的中庸之道打心底维护甚至心悦诚服吗？那是因为他谢宜还在，若他谢宜不在了，谢家还会如此吗？”

“所以赵公发现陆幼萱将宋州布防图泄露给北齐後，鼓动陛下御驾亲征，你明知那时的大晋赢不了，却还这麽做，将晋军大败的缘由全部推到陛下身上，以此掩盖陆幼萱泄露军机之事，你大费周章也要保她，那麽为何你最终还是选择在她生下赵惊玥後就杀了她呢？”

萧季绾上前一步抓住栏杆，“是不是因为你发现她去寻了谢琅玄？”

赵士全许久没有回忆过这一段往事，面对萧季绾的逼问，他艰难地翻找自己的记忆，“她觉得陛下北伐中箭，我赵氏难逃一死，转头就去寻了谢琅玄，想要利用谢家继续为北齐提供情报，可被谢宜先一步发现了她的身份，玥娘还小，怎麽能和她一起死？我就只能杀了她。”

“再後来，谢宜发现她死了，我们心照不宣地共同维护着这个秘密，一直到现在。”

“大都护，你已经知道了全部，还有什麽想问的吗？”

萧季绾注视着站在黑暗中的赵士全，“你为何要告诉我全部？”

赵士全笑了两声，“事到如今，大都护还是无法接受真相？你问了我这麽多，无非就是想问，我既决定护阿萱，又为何还是杀了她？或者说，你更想问，陛下与皇後是怎麽走到帝後相争的这一步的，我猜的对不对？”

“可其中的缘由，大都护真的不懂吗？”赵士全问道，“你当了这麽久的安南大都护，戚晏清也死在了太庙，你还是看不懂？还是说，你还抱有最後一丝侥幸？”

“赵公你想保赵惊玥才将她送去蓬莱，让她嫁给姜尚川，她还不知道建宁发生的事，你觉得她知道了以後，会怎麽做？”

“她有了姜氏的孩子，你们不会动她。”

“但以她的性子，难道在赵氏覆灭後，还能若无其事地茍活下去吗？”

赵士全哈哈大笑，他等的就是萧季绾这句话，他说，“大都护，你在用玥娘威胁我。”

萧季绾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是，她在威胁赵士全，她竟然在用赵惊玥威胁赵士全。

“你已经能够站在朝堂之上了，”赵士全意味深长地说。

萧季绾抓紧了栏杆。

“你替我给玥娘带句话，我便证实你的猜测。”

不等萧季绾同意，黑暗中就传来了“哗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不多时，萧季绾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腥气，是布帛递到了她的眼前。

“玥娘一向听话，你将这血书带给她，让她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