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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笼中(第1页)

第158章笼中

积云山下,古道边,夕阳残照,馀晖笼罩着苍茫山野,也笼罩着一面无字之碑。

说是碑,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它只是一截劈开的树干,树干圆弧的那一面对着一堆石头垒成的半人高的石堆,而截断的那一面,前头站着三个人。

颜君至居中而立,他的左侧是蓬莱郡守褚见微,右侧则是姜尚川。

荥州掘堤後的第二日,天便放了晴,不受控制的黄河水在日光的照射下,一层一层回到了天上,留给大地一片狼藉。

蓬莱早有准备,因而泛滥的河水被阻挡在了博州城外,可荥州就没有那麽好运了,河口决堤,首当其冲的便是它。

徐方骤然身亡,褚见微既需要处理徐方身後之事,又要安抚蓬莱民心,腾不开手去处理乱成一锅粥的的荥州,颜君至自认为是他计划不周未能料到高涣的後手才导致徐方身死,故而心中有愧,自觉接过了荥州的善後工作,二人忙了这些日子,直到今日才得出空,齐聚在积云山下。

面前的石堆也好,充作碑石的木桩也罢,都是姜尚川这几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他知晓颜君至和褚见微一定会来,因而在这里等候了许多日。

“太傅,您真的不同我一道回建宁吗?”姜尚川耸着肩,难掩疲倦之色。

颜君至双眸泛着血丝,一看也是不眠不休了几夜,“不了,如今这个局势,北齐军在西面虎视眈眈,褚郡守分身乏术,右卫军又无主将,我留下,多少能够照应着荥州,运送棺椁回建宁之事,就托付给你了。”

姜尚川清楚,颜君至仍在自责,自责他的计划不够周密,自责没有阻止徐方亲身犯险,自责没有料到高涣在荥州留有後手,自责既没能够让荥州免于决堤之灾,又没能够保住徐方,使大晋失去了北面的定海神针,他很想安慰颜君至,想告诉他,人终于不是神,不可能时时料事如神,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安慰,他只是大晋监门卫里的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褚见微的脸色是三人之中最差的,他与徐方同僚这麽多年,一文一武守蓬莱,为大晋在北面留下一个的念想,一片能够北上西进馀地,他们为蓬莱的安危日夜忧思,为蓬莱的民生殚精竭虑,一同承受了来自北齐,也来自江南的巨大压力,数次化解了无处不在的危机,他们二人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以蓬莱为家,以军民为子,彼此之间不仅是可以交付後背的战友,也是能够全心全意信任对方的家人,而今徐方离去,留他一人面对扑朔迷离的北方局势,还有江南随时随地会席卷而来的暴风骤雨,他肩上抗着一个前路未卜的蓬莱,手中还要拉扯一支因失去了主将而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不安中的右卫军,他哪里能够去悲痛,去伤心。

擡手按住颜君至的肩,“太傅莫要妄自菲薄,荥州之局,我可只能依靠你了,眼下岂是悲痛之时。”

姜尚川一直在默默忍受,听了褚见微的话,愤懑与委屈像是被砸开了一道缺口,“郡守,我不明白,大将军这般人物,上天怎麽忍心让他死在一场可笑的洪水之中?大将军即便是死,也该是像曾经的燕大将军一般,明明白白地死在战场上,死得壮烈,可他偏偏是被洪水冲走的,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怎麽可以死得,死得如此憋屈……”

“憋屈吗?”褚见微的另一只手抵上了木桩上,“燕大将军死在博州血战便是死得壮烈,徐大将军被洪水冲走便是死得憋屈,年轻人啊,他们同为百姓而死,有何不同呢?”

姜尚川忽然哽住,他听见褚见微继续说,“徐方必不会觉得自己憋屈,他为救一个被洪水困住的孩子才被冲走的,他只会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只是未能活着得见山河一统,他大约在望乡台上会觉得有些遗憾,但他绝不会後悔。”

这是姜尚川从未想过的,他觉得徐方死得不够轰轰烈烈,所以他难受了这麽些天,但是褚见微一番话,让他开始反思,自己从前想错了。

救全郡是为救,救一人便不算救吗?

“徐方带着遗憾走,他的这份遗憾,需要靠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去圆满,”褚见微问姜尚川,“马上就要回建宁了,你害怕吗?”

姜尚川摇了摇头,“我不怕。”

褚见微点头,“那就好。”

三人又在石堆前站了一会儿,眼看太阳即将入山,他们离去的时候也到了,姜尚川最後再次询问颜君至,“太傅,您不同我一道回去,那您有什麽话需要我带回去吗?”

颜君至摇了摇头,“不带了,我将局势搞得一团糟,我那师兄啊,若是知道我输给了高涣,非得嘲笑死我,等我,等日後我觉得可以回去面对他时,我自会回去。”

“那您不当太傅了吗?”姜尚川又问。

颜君至回答他,“我的学生会明白的。”

翌日,灵柩从莱州大营啓程,由姜尚川护送回京,灵柩在褚见微的安排下,出军营後经由莱州城主道出城,经宋州而後抵达长江边,登上回京的江船。

蓬莱在徐方与褚见微的护佑下,丝毫不像群狼环伺的一座孤郡,姜尚川进入蓬莱以来,到处所见,皆是一片生机勃勃,安居乐业,可自从灵柩出殡,蓬莱似乎陷入了一片萧瑟。

蓬莱百姓全都自发地站在灵柩路过的街道旁,着素衣戴白纱,为徐方送行,无人开口,无人说话,巨大而沉重的悲痛,淹没了每一个人。

姜尚川不忍再看,低下头去,他不清楚蓬莱需要多久才能够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又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伤心了。

“到江边了,”姜尚川贴着漆黑的棺椁轻声道。

登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风阵阵,燕雀拂林,似有人在为他们送行,这一刻,他想起了褚郡守说的,“徐方带着遗憾走,他的这份遗憾,需要靠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去圆满。”

那日紫宸殿上,萧季绾与慕容念二人为揽下矫诏之罪,几乎当庭争论起来,延和帝一怒之下将二人下了狱,不过不是刑部大狱,也非大理寺的监牢,而是诏狱,大晋诏狱,由帝亲管,非帝诏而不能提审,就是燕皇後也无法进入。

诏狱一般不大起用,只有在案子格外重大,亦或是涉案之人位高权重之时,皇帝才会下令起用诏狱,萧季绾的安南大都护是正三品,同时她又有正一品公主爵位,无论是大理寺还是刑部都放不了,送进诏狱似乎合乎规矩,但是延和帝不知出于什麽心理,将慕容念也送进了诏狱,且就放在萧季绾隔壁的牢室。

诏狱的条件比寻常监狱要好些,毕竟没有定罪的诏书下来,关在这里的人都是大晋数一数二的达官显贵,狱卒半点都不敢苛待。但狱卒再怎麽关照,到底也是个监狱,一点自由没有不说,光线还比正常的屋子要暗得多,且夏日时节,又闷又热,还十分潮湿,在其中待着,并不好受。

萧季绾与慕容念两个自打进了诏狱就没开口说过话,牢室紧挨着,二人一人靠着最东边的墙,一人紧挨着最西面的壁,谁也不搭理谁,像是在暗暗较着劲。

狱卒没给二人上枷锁,也没让二人换囚服,二人仍穿着那日在紫宸殿上的衣裳,成了灰暗斗室里唯二的两抹亮色。

萧季绾星夜兼程地赶路,原以为一切都如她计划那般进行,只要将姜原遂与长水军摘出来,坐实是她矫诏,长水军上下皆不知情,而後她再诚心求一个戴罪立功,也不是没有机会脱身,谁知慕容念横插一手,让事情有了莫大的变数。事到如今,她二人谁都不可能无罪脱身,但萧季绾不甘心,她还痴心妄想于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万全之法,将慕容念从中摘出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冥思苦想,人已经困倦至极,却还是想不出该如何解释慕容念早知她会调军之事,不由得重重叹息,终究还是先一步低了头,“阿念,我们谈谈吧。”

慕容念并不去看她,萧季绾想什麽她能猜出来,萧季绾想做同她一样的事,将对方摘出来。可萧季绾做不到的,这件事要麽是她二人同谋,她受萧季绾的授意帮她矫诏,要麽就是她自己矫诏,骗了萧季绾调军,否则无法解释远在千里之外的她是怎麽知道萧季绾调军一事的,她想将萧季绾摘出来可容易的多,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她矫诏的缘由。

这一点,她早就想过,缘由是什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矫诏的理由,只要有了这个理由,延和帝夫妇必定会选择用她去换萧季绾脱罪。她不信那对耶娘不愿救自己的孩子,更不信那对帝後不愿救安南大都护。

“阿念,我们谈谈吧。”萧季绾见慕容念没有反应,便知道她想一力抗下此事,她扶着墙走到东边,贴着墙壁央求道,“阿念,别这样,我们谈一谈,或许我们能够想出更好的法子。”

慕容念闭上了双眸,萧季绾极有可能在诱导她,她才不上当。

两个牢室之间隔着厚厚的一堵墙,萧季绾看不到慕容念的神色,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说不慌是假的,她怎麽可能不慌,朝臣或许不愿在这个时候为难安南大都护,可区区凤台掌诏在他们眼中算什麽?若是慕容念不配合,不愿让她同担罪责,让她成为主犯,矫诏欺君之罪,足够大晋律法取了她的性命。

曾几何时,谢咏絮问她为何不将慕容念带出建宁,她说她手中的筹码不够,如今,她手中的筹码够了,可她依然带不走慕容念,因为当她掌握了这些筹码时,她发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道枷锁,这些枷锁使得她无法轻易地,真正地去动用那些筹码,那些筹码,是摆在秤杆上让他们去权衡的。

慕容念也清楚,所以她笃定这一回萧季绾救不了她。

“阿念,”萧季绾的声音因为疲倦和心慌,染上了沙哑之色,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露出了一枚叶子,叶子因为离开枝干太久,蜷缩起来,“阿念,你不是好奇郁林的含枫叶长什麽样吗?我给你带来了。”

慕容念眼眸动了动,她告诉自己,别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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