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六十六章“原罪。”
第六十六章
开车去见章忠的路上并没有那麽顺利。
已接近年关,上城的路堵得厉害,一辆辆车摁着喇叭,尖锐地穿插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沈玉芜就坐在车後座,看着外面因为不耐烦摁着喇叭的司机们,她的思绪被拉回到从前。
上城的路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她在这里长大,在这个城市待了人生三分之二的时间,每年年关的时候,这样的情景都会出现。
她又想起自己父亲。
大概这就是生者的痛。
在馀生无数个时光里,与你有关的记忆都会一遍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像是无法冲刷掉的,愈来愈深的刻印。
这刻印会变淡吗?
沈玉芜不知道,她现在也无法回答。
堵住的车流终将流动,沈玉芜看到停滞的景色重新流动起来,她也在脑中想起见到章忠的那些画面。
从父亲第一次向她介绍章忠,他说这个哥哥是来自遥远的城市,他吃了很多苦来上城上学,他很努力很用功,让她向他请教学问。
那时的章忠还很青涩,沈玉芜也很小。
被父亲牵着手,穿着裙子站在他面前,看到这个穿着有些发皱白衬衫的青年带着厚厚的镜片局促不安地站着。
他的衬衫不合身,裤子也不合身,连鞋子都大了一码。
他看起来体面的一身竟完全都不合身。
他挠着头,递过来一个乐高拼图,蹲下来对她说:“你好,小玉,我叫章忠,是你爸爸资助的学生。”
记忆褪了色竟变得更加鲜明。
沈玉芜眼看着那个青涩的少年褪去稚气,他摘掉了眼镜,穿上了定制的衬衫,再也没有穿过不合脚的鞋子。
而他带给她的礼物也从拼图变成了大人们之间的奢侈品。
沈玉芜记得自己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对着来送新年礼物的章忠说:“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章忠笑着问她:“哪里?”
她拿过他送来的烟酒,淡淡地说:“可能是眼睛吧。”
章忠说:“是不是我做了近视手术,你不习惯啦?”
沈玉芜听了,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她没再说什麽,放下他的东西就上楼了。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他藏在厚重镜片下的眼神,是清澈的。
而他精心挑选的那份乐高拼图被她拼好以後放在了展示柜里,因为她知道,这份礼物是所谓的哥哥认真地甚至拿出不多的积蓄挑选的。
但後来,他拿掉那副厚重镜片以後,沈玉芜竟然再也没见过他那样真诚的眼神。
时间改变了太多,竟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那个她父亲走到哪里都带着的少年,到最後竟然说出“一套房都不留给我”的话来。
思及至此,沈玉芜笑了。
夏薇在前面开车,在後视镜看到她的笑,问她:“小沈总,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吗?”
沈玉芜眼神淡漠,但唇边忍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嗯,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夏薇打了反向盘,看着前面出现的建筑说:“小沈总,前面就是章忠的酒店了。”
沈玉芜的视线落在那栋建筑,车辆稳稳停下,她推开门,踩在平坦的路上。
夏薇看着她下车,仍旧不放心地问:“小沈总,真的不需要我陪您一块去吗?”
沈玉芜摇摇头,轻声说:“你在门外等我就好。”
夏薇:“可是如果章忠对您……”
沈玉芜平静地说:“他从来都只是想要钱,他不会对我怎麽样,因为他还想有未来。”
否则他又怎麽会逃跑。
又怎麽会躲在这里。
她踩着平坦的路一步一步往里走,前台询问的时候,她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来找人”。
而後摁下电梯,上了章忠所在的那一楼。
站在章忠房门的时候,消防间的门倏地被人打开。
呼啸的风从打开的门穿至走廊,张牙舞爪地扑向沈玉芜,掀起她长长的头发,好似命运的列车在她身前疾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