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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所有曾出现在记忆里的人，无论他的面容是否模糊，当他再次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意识会最先认出他，并且告诉你他是谁。

陈宕设想过很多个重逢的场景，惊天动地的亦或是冷漠的，但他似乎没想过会是这般颤动又平淡的，她走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你还叫那个名字吗？陈宕？”女人的脸色很苍白，眼角的细纹如枯枝般蔓延，岁月也没有因为後来的好日子而宽待她几分，皮肤粗糙干裂，也未曾看见有丝毫保养的痕迹。

怎麽会过成这样了呢？以江清远的性子，他能做出让他们火烧家宅的事情来，就一定是交换了非常丰厚的条件。

陈宕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有些不习惯地把手从她的手心抽了出来。

“你一个人在家？”陈宕没有什麽寒暄的经验，身体本能地往後躲避着，甚至不敢去看吕四梅的眼睛。

吕四梅的神情一滞，而後仿佛想起什麽，连忙掏出了手机，“你弟弟在上班呢，我现在打电话把他叫回来，你等着。。。”

陈宕闻言赶紧伸手摁住了吕四梅，“不用。”

吕四梅的身体立刻僵住了，即使是後来陈宕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她也仍维持着那样的动作。

直到陈宕想开口，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着吕四梅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脚下的水泥石板地上响起了一声闷响，好像在他的心脏狠狠捶下一击重锤。

“对不起。。。。妈对不起你啊。。。。”吕四梅先前的情绪没有缓冲上来，她只凭着残存的理智和陈宕说着话，只是在陈宕主动触碰自己的时候，一切都崩盘了。

陈宕俯身看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原来如此瘦弱，头顶的发丝稀疏，任谁来看也不会觉得她抛弃自己之後是过上了多麽锦衣玉食的日子。

“对不起我什麽？”陈宕轻声问道。

吕四梅的头垂得很低，仿佛真的像负荆请罪那般，她忏悔似的开口：“不该。。。不该丢下你。”

这句丢下就已经是答案了，陈宕其实早就明白了，他甚至内心都已经没有什麽波澜，就这麽默默地接受了。

他端详着吕四梅，他想再找出一点她过得还不错的证据，可却发现她穿得很朴素，穿着的裤子裤脚都沾着泥点，膝盖周围的布料也早都磨损了。

“江清远给的钱你全给他治病了吗？”陈宕没有立刻扶起吕四梅，他还是忍不住先问出来他由来已久的疑问。

吕四梅听到这话身体颤唞了一下，她艰难地擡起头来看着陈宕，她嗫嚅了半天，头点了一半又摇了摇，“不，没有。”

陈宕没说话，还是静默地看着吕四梅。

“你哥哥我们留不住，後来他自己也不想治了，你的养父说给我们安排一处适合疗养的好去处，我们就想安安稳稳的陪你哥走完最後一段路。”吕四梅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悲愤和痛苦。

“那钱呢？”陈宕问，“你知道你现在脸色有多难看吗？既然能心安理得地卖儿子，怎麽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养养身体。”

“妈没有！”吕四梅挺直了身子，声量略微拔高了些许，但看着陈宕的脸，她还是没办法说她全无亏心，“。。。。我也不想的。”

“我知道我把你和你弟生出来这事很自私，但你哥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在我面前眼瞧着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我想让他好起来，想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

吕四梅一说起这个话来就似乎变成了祥林嫂一般，她的语速变得很快，语气也慢慢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我四处去借钱，我求医生，求老天，求到後面家也散了。你爸他怕跟着我一起还钱也被吓跑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拉他一把，我也只是想让他至少别白来这一趟。”

“石头啊，你命好，你能去有钱人家过日子，你往後的人生只需要苦恼是选这个还是选那个，可我没得选。”吕四梅因为情绪激动而气喘起来，她的脊背更弯了，“妈不是真的想丢弃你，而是在那个情况下，你留在江家是最好的结果。”

她好像一点也不後悔。

陈宕听着吕四梅的话只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沁着麻，这些话无疑是又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他突然觉得胃有些绞痛，特别想吐。

良久，陈宕嗤笑了一声，“是吗，我命好。”

“所以不用问我愿不愿意，不用关心我过得开不开心，因为比起你们的痛苦，我简直就像无病呻[yín]。”

他来之前也很想一见面就是温馨柔和的氛围，想着不然就算了，只要她过得好，那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可如今，他原来所以期待被包裹住的脆弱再一次在至亲面前血淋淋地展开，她的一切言语都在告诉自己：你已经很幸运了。

“我也想过把你接回来啊。”吕四梅的眼眶红了，眼泪划过她干燥起皮的脸颊，晕出了一片斑驳的红意，“可是江家有钱，他们能给你提供好的生活，好的教育条件，妈没怎麽读过书，我想你好好读下去，找个好工作，娶妻生子，我也不会去打扰你。。。。”

没来由的一顿烦躁，就像明明打算开小火慢炖的时候忽然把煤气竈拧了个底，火焰迸发出来，撩到自己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陈宕忽然有些怀疑，这些台词她是不是在心底反复斟酌了好多遍，这样她也许心里就好过点，什麽负罪感也都烟消云散了。

可是为什麽是这样的，为什麽好像他变成了那个无理取闹的人，变成了那个团圆佳节跑过来兴师问罪的扫兴的人。

陈宕深吸了一口气，他竭力维持着自己情绪的冷静，但看着吕四梅的眼睛，他还是觉得特别特别难过。

失落。

失望。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他擡手轻轻拍去了吕四梅衣服上被吹上的灰，刻意忽略了一切消极的情绪，和声问了她一句：“我回来，你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