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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个会客厅是在之前戴素月住的病房里，但房间里却不见她的踪影，只有江际的外公戴知华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後背笔直，微扬着下巴，陈宕看着都觉得脊背发酸。

“戴总。”陈宕先一步向戴知华问了个好，还未等到对方反应，下一秒江际就贴着他的脚边蹭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跟着喊了声爷爷。

戴知华眼皮微掀，眼角褶皱因岁月沉淀形成深刻纹路，目光却依然沉静幽深，此时更似刀刻般凌厉，但陈宕却不在意他严峻的神情，甚至随手把旁边摆得不好看的果盘整理了一下。

等到两个人又往里走了走，房间里的其他人才整齐地退了出去，并客客气气地关上了门。

陈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般电视剧里这演到这种情形，下一步对面的人就该掏枪了。

不过戴知华并没有给陈宕发散下去的机会，率先开了口。

“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今天找你们来也不是因为这个。”戴知华瞥了一眼江际紧攥着自己的手，虽然很隐晦，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对方有一种微妙的不满。

陈宕也不满，江际手心温度热得发烫，再攥着马上就得捂出汗了，所以他顺理成章地把对方的手给甩开了。

江际原先还想追着再牵过来，不过被陈宕不露声色地给躲开了。

戴知华捂着拳头咳嗽了两声，江际这才把手又缩了回去，再擡头的时候沙发上的人伸手把手边的一份合同轻扔到了陈宕手上，“这里是至峤科技的收购合同，算是江际给你的礼物，我自作主张地先拿出来，你应该不介意吧？”说到这，戴知华的视线落到了江际身上，陈宕也顺着看过去，只瞧江际有些慌乱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後陈宕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人快速地用指尖抠了抠。

神经。

“往後你想改个名字还是怎麽样，都随你。”戴知华的视线收回来，继续沉稳地开口，“星欧手头的这个项目我会在A轮融资的时候追加投资，但仅这一次，并且并不是不求回报，往水里扔了听个响的，具体的事宜我过後和你谈。”

“以後这两家公司打出去什麽名号都只靠你们自己的本事，作为亲人，我能提供的便利也只有这些，之後要合作都走正规流程，私下里这样的谈事往後就再没有了。”

江际其实没有想过他外公能够追投之类的，毕竟之前通过他表舅已经有过一回了，况且一个小时前他刚刚在病房里当着自己的面架空了自己的父亲，他原以为到自己这里也许甚至会收回之前澳诺的投资，结果非但没有，还又扔了个馅饼儿。

“谢谢爷爷，我会好好努力的。”江际说不出别的漂亮话，特别是和自己不是很亲的外公。

但戴知华却对此不置一词，只用手指了指他面前的沙发，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换了个口吻，“坐吧，公事聊完了就说说家里事。”

江际闻言点了点头，拉着陈宕走到沙发上坐着了。

从进屋起陈宕看到了戴知华的态度之後整个人就早就放松下来了，他和江际两个人来来回回他也就当看戏，而且江际这种被教训得服服帖帖的德行他还挺爱看的。

只是不知道什麽时候话题就转了个弯儿，莫名其妙地转到了自己身上。

“陈宕，我只在你刚来江家的时候见过你。”戴知华的眼睛望着自己，似乎是在回忆什麽，“那个时候就记得你跟个刺头儿似的，犟得很，还是长大了好，能把人磨圆了。”

陈宕就算再怎麽皱眉头也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他只能点点头，“人多多少少在经历些什麽之後都会被磨圆些的，您看江际不也听话懂事了不少吗？”陈宕嘴角挂着恰当的微笑，顺手搭着江际的後背就把人给往前推了推。

“我哥他不用被磨圆，以前受了委屈，以後就不会了。”江际似乎根本没读懂自己的暗示，说话没着没落的，也根本不看看场合。

陈宕没忍住在他後背掐了一把。

“委屈？指的是他贫苦的出身，还是所谓的处处被安排的人生？亦或是，被当做了挡箭牌，吃着哑巴亏地替别人暗度了陈仓？真的就这麽委屈吗？我看也不见得吧。”戴知华说这些话的时候三言两语，几乎没带什麽情绪，但眼神里却满是审视，似乎是在等着陈宕的回答。

话音刚落，江际立即皱起了眉毛，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陈宕。

陈宕一语不发地回望着江际，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试图用眼神告诉他没事。

他知道这也许是个下马威，或者是其他什麽目的的问话，陈宕懒得想，而且他也并不想接戴知华的话茬，这些东西再摊开了说没意思，也没意义。

虽然不知道江际这次有没有读懂他，但陈宕见他很快又转了回去，只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言辞郑重地开口:“爷爷，很多事情要往根上了谈那就几乎没有体面的说法了，您几句话淡淡揭过，那是因为您活了这麽年，看得轻了，自然也就觉得不重要了。但您没理由按您的想法试探我哥，我哥无论怎样，他没对不起任何人。您看不见他的委屈没关系，我看得见，我心疼，我们也不用得到您的什麽认可，我也并不在意。”

说完江际就站了起来，他的态度比刚才更加强硬了起来，“如果接下来的谈话您仍然是带着偏见，我想应该也不是多悦耳的话，为了避免你万一口无遮拦误伤到我哥，我们这就先走了。祝您身体健康，再见。”

最後一句再见的腔调很像新闻联播的结束语，陈宕忍了半天终于破功地别开脸笑了起来。

江际是个非常急脾气的人，这种着急时常会闹出些笑话，但是陈宕却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他说话的时候陈宕几乎能在记忆里找到和他重叠的江际少年时期的影子，那种横冲直撞毫不顾忌的样子让他觉得时间并没有突兀地留下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

好像睁开眼睛还是能看见曾经在篮球场上挡在自己面前，和明明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高个理论的模样，那个争红了脸的江际如今可以不带脏话地和别人理论了，也再也不会被人气到呼吸急促，手都跟着发抖了。

长大在重逢的这些日子里仿佛不断跃动的提示图标，它提醒着江际的成长，提醒着自己未曾参与的毫不知情的五年，但在这个瞬间里，长大变成了一种身影的成熟化，可它的本质与开始无异，甚至眼下包含的东西比之更为浓烈，炙热。

戴知华或许也没想到江际会能和他对抗起来，一时间还有些怔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悦地拿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

“坐着。”戴知华命令道。

江际没坐，但陈宕嫌站着累，索性从善如流地又坐了下来。

“我说一句话你能顶十句，真不知道你妈是怎麽惯的你。”戴知华说完神色正常了些许，也许是看见江际并没有真的夺门而出，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不用你说，我心里自然有数，说出来也是敲打敲打你们。你耐心太差，生意场上最忌浮躁。你是一时逞口舌之快了，你就不想想我一生气钱也不给你了，你到时候就哭去吧。”

江际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当谁小孩子呢，还哭。”

陈宕在心里立马接了一嘴:你呗，之前就你哭得最起劲。

“算了，也没什麽心思跟你们多说什麽了。我只嘱咐一句，等你妈心情好点了之後，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别跟对我这样的态度，特别是你，江际，你要是再让你妈伤心，我真会找人把你的腿打断。”戴知华叹了一口气，“她今天过後是要离婚还是继续过日子，都由她去，你们只管把你们的事好好和她讲清楚，她要是说些难听的话，你们就受着，作为长辈没谁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提到他妈，江际的神情才软和了下来，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受着就行。”

“行了，被你气得我也忘了後面要说什麽，以後想起来了再说，走吧走吧，眼不见心不烦的。”

戴知华蹙着眉挥了挥手，江际也没迟疑，擡脚就往门口走去了。

陈宕慢悠悠地动身，当经过戴知华面前的时候，他拿着拐杖忽然挡在了自己面前，他这次开口，语气竟比刚才和煦了不少，“你啊，看着心硬，实际上软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