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天下为家,以民为本,以德治国。皇子裴时,朕之嫡子,自幼聪颖,德才兼备,深得朕心。今有陆氏子照,出自名门,温良恭俭,德才兼备,堪为皇子之配。朕观二人,天作之合,宜结连理……”
耳边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裴时回神,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道:“二殿下,接旨吧。”
他跪拜接旨:“谨遵父皇圣谕。”
宣旨的一行人面面相觑,讶于裴时的反应,早在陛下让他们来永和居时,他们就做好了被这位殿下迁怒的准备,可裴时如此乖顺,为首的太监拿出了该有的礼数,“殿下,恭喜了。”
裴时这才起身,看着面前的一行人,“多谢。”
看着一行人乌泱泱地离去,裴时才挥手让殿里下人散了,为首的管事担心裴时,凑上前询问裴时的打算。
裴时思索了一阵,和管事道:“你先把云水小筑收拾一下,缺什麽去添置一下,明日我去见陛下,询问分府事宜,陛下若不愿,那云水小筑以後就是郎君的居所了。”
管事领了命也离开了,裴时扶了扶额,拿着手里的圣旨进了寝舍。
他终于得以歇息,毒药入喉的馀悸在这一刻得到缓解。他也有时间梳理近事。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婚约。
永安七年,永安帝为他赐婚,婚约的另一方却是秦州陆家子。
他接下圣旨後就火急火燎地去见陛下,但陛下不肯见他,任由他在昭阳殿前跪了一天,第二天清晨,陛下下早朝归来时才理会这个儿子,裴时求他收回圣旨,陛下却只是看着他,看他与发妻相似的脸,最终只是叹息着轻抚他的发顶,“徵玉,莫要任性了。”
徵玉是裴时已故生母为他取的字,他的父亲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份量,他知道自己的旨意会令其不满,可他也只能安慰这一句。
裴时揉了揉眉心,他确实很久之後才知道父皇的用意,陆照就是永安帝送给裴时的最大底牌。
他对父皇有愧。可他更不想见到陆照。
裴时想起和陆照的初见,夜幕低垂,月光如洗,喜房内烛光葳蕤,随清风摇曳,陆照就坐在喜塌上。
他等了很久,久到困倦难耐,裴时推门而入时连着寒风一起带进来,陆照瑟缩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尤为明显。
裴时让侍女们都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陆照。
因为被赐婚的事,他并不喜爱陆照,一想到这个人以後要和他捆绑一辈子,他心中怒火中烧,偏生他还要和这个人做面子功夫。
他站在陆照面前许久未动,陆照见他没有动作,就伸手扯下了盖头,对上了裴时不善的目光。
他抓着红盖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缓缓挤出一个笑,叫他:“殿下。”
裴时看着陆照的脸,装饰繁复的凤冠,眉间血红的花钿,脸颊厚重的水粉,嘴唇艳色的口脂。这一切都是那麽相称,仿佛唯一不合时宜的人是他这个新郎。
他心底突生一股莫名的不甘,凭什麽?凭什麽他要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共度馀生?
他没理会陆照,径直离开了喜房,走的急,连门都没关上,侯在门外的侍女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裴时想,他不甘心和素昧平生的人共度馀生,那陆照就甘心吗?像京中妇人一样被困後宅,失去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时永远被坠在一个男人後,带着轻蔑的,鄙薄的羞辱。如果当时认真一点,仔细一点,是不是就可以看到陆照的绝望和难过。
新婚第二天他是在书房门口见到陆照的,深秋露重,夜里寒凉,陆照还穿着昨天夜里的喜服,他不知道陆照在这里站了多久,看着像在门外冻了一宿,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时觉得他身上的喜服并不如昨天夜里那样鲜艳。他已经换上了朝服。刚想开口问询,陆照抢在他之前开口,“殿下要进宫?”
按律法,他新婚後三天都是休沐日。但他需要见陛下一面,携新婚妻子入宫,应该会容易些,他拂去陆照喜服上的寒霜,“嗯,去梳洗,随我进宫。”
他们是什麽时候回来的?他只记得陆照回来後就发了高热,病怏怏地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因病也没回门,後来陆照自己也没提归宁的事,裴时也忘掉了这件事。
他在失去陆照的那段荒芜岁月里总是会想起初见,每次想起都会後悔,婚假有三天,为什麽一定要在第二天入宫呢?明明已经看出来陆照糟糕的状态为什麽不制止呢?
陆照的家人是怎样的?陆照的三叔是秦州知府,偶尔回京述职时会遇上,端得一副君子状,圣上和官员提起此人无不夸赞,那这样的家族养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差,所以陆照是个怎样的人,也是这样的谦谦君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