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熊星座号像个老旧的音乐盒,在海浪起伏间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云在大海与天空交接的地方一点点堆积起来。
海上的人们擅长看云,白天那会儿它还只是要下雨的意思,到了下午,一团团云越堆越多,形状越发莫测,船民们便高嚷着暴风雨就要来了,七手八脚地把早上刚搬出来的箱子又纷纷搬回去。
平日里放在外面的桌椅丶清洁工具丶大小筐子一类的杂物要就近收进室内,船上有的地方要加固,有的地方要修整,水手们还四处检查着船体的状况,到处都闹哄哄的。
温知和也帮忙搬了不少东西。虽然语言不通,但看着船民们的动作,有学有样地跟着把几个袋子扎好口从这里拎到那里,又把几个筐子从这边搬到那边,出了一身汗,倒也做得很顺手。周围人有时冲她说话,叽里咕噜一个字儿也不明白,表情却很热情,有时候还给她搭把手。
她时不时也会在人群里看见青年的身影。
明明是地位超然的“使者”,但他很少有高高在上的作态。眼下暴雨将至,他也在船民中间帮忙。有一次看见他领着几个水手在甲板上仔细查探,还有一次看见他拿着海图眺望着天边,偶尔侧身与戴尔蒙徳管事交谈,可能是在谈天气,也或许是在商议航向。有几次也在挤满人的走廊上碰见了,他会随手帮最体力不支的人们把东西搬了,一句话也不会说,但动作比谁都更利落。
船上热火朝天,随黄昏降临,遥远处的云团果真渐渐渗出了灰黑色。再然後,墨色晕染丶扩散,半边天都变得黑压压的。这是一个没有晚霞的傍晚,天空阴沉萧索,海浪也越来越大。
一切大多已收拾好了。
大熊星座号上食堂提前开了餐,大家吃完东西,又在戴尔蒙徳管事的招呼下排队领了半日的食粮丶淡水,便纷纷四散而去,很快便回到了各自的舱室里,门窗紧闭。
暴风雨要来了。整艘船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只听见越来越大的风声,裹挟着海浪,吹响了船旗。外面的走廊丶甲板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还在做收尾工作的水手。
温知和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片比别处都更安静,因为附近不是居民区,而是货舱。她这个单人间,大概是上船之初他们为了安顿她特意腾出来的。
刚才大家忙着把外面的东西挪到室内,目的地大多便是这附近,有些散件隔壁货舱装不下,就堆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不。严格来说这也说不上是“她的房间”。
船上并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借住在这里。这小小的单人间原本就是他们的货舱。
温知和艰难地从货物们中间穿过去,又艰难地把门开出一条足够宽的缝,把自己缩了进去。
窄小的房间里不过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条件简陋,在外面黑云压城的氛围里简直像一座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小木屋。
窗玻璃颤了一下。海面上开始起大风了。
温知和把领回来的食物和水在桌子上放好,便长吁一口气坐到了床上,揉捏着酸痛的脚踝。干活儿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看着才发现都有点起水泡了。
自从大学军训过後,她的运动量就没像今天这麽大过。
她揉了脚踝,又慢慢往上揉小腿肚子,渐渐觉得房间里有点闷。暴雨前夕,空气里的水汽含量很高,天气又热,还不能开门开窗通风。简直是个密封罐子。
窗玻璃又颤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还更响了。
可能是因为风更大了。
温知和下意识地朝那边擡起头来,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到底怎麽样了,却忽然间被吹了一脸的风,继而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手臂上忽然一热。
“啊——!”
脆弱的窗玻璃碎了。方才还隔了一层的丶闷闷的风声海浪声变得清晰可闻,几乎让人觉得恐怖,碎玻璃砸在桌上丶地上,残留在窗框上的全是尖刺。
温知和手臂上出血了。刚才玻璃爆碎的时候有一片飞了过来,擦过了右手小臂。伤口看着不深,但不断地在出血。
风从破口处涌进来,刮在她身上,仿佛一只魔爪,要把她拉出去。
这个房间不能再待了。
温知和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踩过一地的碎玻璃,开了门就要往外走。外面被货物堵住了。又只能艰难地推出一条宽缝,把自己挤出去。手臂上渗出的血慢慢染红了衣服。
船开始有点晃晃悠悠的了,内走廊上空无一人。这附近是货舱。她捂着出血口往外走。新伤的麻痹期渐渐过了,伤口像是反应过来,疼痛感越来越清晰。她开始呲牙咧嘴,嗓子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唔唔声。
出了走廊,外面已几乎没人了。
天空灰暗,空气里飘着雨,大熊星座号像个老旧的音乐盒,在海浪起伏间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温知和冒着风冒着雨跑了一段,进了楼梯间,下了楼就往医务室跑。但医务室大门紧闭。船医并没有留守在这里,也许是回家去了。门上贴着告示,密密麻麻的马来文字,在她眼里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