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上贡的时间了嘛。我准备的东西还不够,得去医务室再帮点忙,多赚一点。”马德鲁一歪脑袋,也看见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妇人。等两个人再走出一段距离,妇人的身影已远在身後,他才压低了声音说,“好可怜啊。”
温知和揣着明白装糊涂,“谁?”
“苏克拉大妈。你不知道吧,她是哈撒的妈妈。”马德鲁顿了顿,很贴心地又补了一句,“你还记得哈撒是谁吧?我以前提过的,他以前是我们大熊星座号的人,後来去了太阳船。”
“我记得。”
“哎,好可惜啊,他怎麽会死的呢?我们都特别喜欢他。我还记得姐姐刚去太阳船的那一年,我们船上粮食不够,大家天天饿肚子,我也吃不饱。哈撒还给过我吃的呢。”马德鲁转头望向天空,也许是有更多的话想说,可不知该怎麽用英文来表达,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後只由衷说,“他是好人啊。”
到了楼梯口,温知和同马德鲁道了别。他下楼去医务室帮忙,她上楼去图书室抄书。
今日的图书室仍同往常一般安静。这艘船上流淌着如此多的秘密,这种安静,像满肚子话的人不知为何缄默不语。
温知和翻开了档案书,没急着抄今日份的内容,而是把它翻到了後面的部分,寻找盖了太阳图章的位置。
近几年的档案里,有太阳图章的只有两份。一个是马德鲁的姐姐,另一个,只可能就是哈撒了。
档案显示,他生于1993年9月17日,活到了24岁。也就是不久之前。
——9月17日。
温知和忽然有点恍惚,掐指算了算,正是今天。原来今天是亡者的生日。
原来已经九月了。九月都过半了。她已经被困在这里这麽久了。
她不由叹息一声。“哎……”
接着,她又把袖子捋下来,皮肤上写的满满的,是她昨天记录下的几个马来文字和它们对应的意思。正要进一步破译这本档案书,空气里蓦地响起了轻微的翻书声。
簌。
温知和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刚才那一瞬间里,她没有翻书。那麽,那个声音是……
她缓缓地擡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好像没有人。只有明媚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
好安静。
温知和的心跳越来越快。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簌。
那麽轻,几乎像错觉。
温知和合上档案书,谨慎地朝着那边走过去。
也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她脑海中已划过了无数个海船闹鬼的古老故事。她不是作死非要去一探究竟,而是——去他大爷的,出去的门也在那个方向。
吱——呀——
脚下的木板声,平日里是根本不会留意到的,此时却显得无比刺耳。是她太紧张,还是木板本身起了变化?
温知和屏住呼吸,与此同时,听见了低低的笑声。并不诡异。甚至有点好听。
——甚至还挺耳熟。
温知和小步改大步,朝着那边踏了过去,果然,下一刻,隔着书架在空隙里看见了那人耳朵下的红色耳钉。
他是靠着书架坐在地上的,姿态很闲适。
通常情况下,温知和不会用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因此,隔着一层书架,开口时颇为客气地先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看书啊?刚才在笑什麽?”
“在笑我看到的情节,”青年头也没擡,眼睛仍盯着手中的书上,“有人心里有鬼,听见异动,便以为真是鬼。”
“很好笑吗?”
“不好笑吗?”
温知和的火气上来了,几步走完了剩下的距离,站在青年眼前。“你是故意的。”
“你指的是什麽?”
“翻书。发出声音。”
“我为什麽要故意做那种事?”
“为了故意吓人,看别人的热闹。”
“你觉得我看你的热闹了?”
“你说那样很好笑,不是吗?”
温知和也说不明白自己的怒火为什麽就那麽腾腾往上涨,连声音也越擡越高。她是站着的,居高临下,青年坐在地上,所有的光都被她遮住了。
他在她的阴影里,擡起头来看她。“我很多年没有用过中文了。有时候词不达意,请你见谅。”
说完,他把手里的书合了起来,侧过身去把它放回书架上。
窸窸窣窣。
他动作很轻,看得出是个爱护书的人。
伴着书与书之间的轻微摩擦声,温知和又听见青年说,“我刚才想表达的意思并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好笑,而是很可爱的那种好笑。小侦探,你又在调查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