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不答反问道:“夏侯城主,可知道近期繁城那件大事?”夏侯鹰愣了一下,老实道:“在下不知,流岩城并未接通“风闻仙路”,而上次郡守府发来的月报中也没有提及什么大事……”王洛听的心头一动:风闻仙路?这却是仙官们不曾提及的概念了,从言辞判断,或许是新恒人模仿太虚幻境的产物,凭此仙路可以快速传递消息,可惜覆盖范围有限,而流岩城恰好不在范围之内。出于好奇,王洛便追问道:“为何还不曾连通仙路?”夏侯鹰更是诧异:“这……仙抚使大人应该知道,仙路只到郡守府一层,我们这些边陲小城,哪里有资格连通仙路?”王洛闻言就是一笑:老东西还挺狡猾,故意用常识来试探自己。但这种试探,对他而言也早在预料之中,王洛只是轻巧地反问了一句:“我凭什么应该知道?你在教我做事?”便让夏侯鹰再次冷汗如浆,不敢乱想。片刻后,王洛拿回了话题的主导权,再次说道:“既然你还不知首都大事,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近来,此地可有什么可疑人士出没?”眼见夏侯鹰欲言又止,王洛便笑道:“除我之外。”夏侯鹰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只是,这流岩城地处边陲,几十年太平,实在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士,而且就算真有什么可疑人士出没,以我们这区区小城,怕是也发现不了。”“嗯,还挺会甩锅的,以后真在流岩城附近发现了可疑人士,也和你这城主无关了,对不对?”夏侯鹰闻言更是惊慌失措,连话也说不出。几番打压之后,王洛也不催逼过甚,点点头,收敛了话题道:“看样子你是真的对近来的事一无所知,那我也不为难你……此中内情,后面等郡守府给你发月报时你自己看吧,但我此来的确是有要事在身,所以临走前,还要麻烦夏侯城主给我介绍一下这座流岩城。”夏侯鹰闻言是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之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为王洛认真讲述这座边陲小城。流岩城位于新恒朝的东北一角,受桑郡管辖。从城市建立之前,本地只有十多个零散村落,内外闭塞,在大多数新恒人看来,此地之人都形同蛮夷。而建城后的三百余年,城市历经繁衍,虽然始终都没有能进入新恒朝核心圈的视野,但也始终没有蒙受战火——无论内乱还是外战——仿佛世外桃源。世外桃源的历史,就是一天又一天的日常。但三百多年的日常,在夏侯鹰这里却仿佛信手拈来。此城什么时候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元婴真人”,令举城上下都为之骄傲;哪家酒楼在哪个时期蓬勃兴旺了数十年,甚至迎来过桑郡郡守那等通天人物的大驾光临;哪年城外遭了洪水,全赖城池内外的万众一心方才抵挡住天威……夏侯鹰的故事,一讲就是一个下午,最初尚有些心存惴惴,生怕哪里讲得不和人意,被抓了小辫子。但讲到后来,这老城主也渐渐来了兴致,仿佛一位好客的老翁,迫不及待给外人介绍家乡。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问道:“仙抚使大人,时候不早,不若先让下官招待一顿接风宴?流岩城虽然谈不上繁华富庶,但此地的私房土菜却还是有些门道的。”王洛沉吟了片刻,便准备点头。这一下午的故事,还真是让他受益匪浅。这夏侯鹰虽然只是个出身边陲之地的土官,但他天资聪颖,在这资源匮乏的流岩城,硬是凭着绝大的毅力和机缘,修成了半步元婴,并由此参与了桑郡的官吏选拔。之后一路过关斩将,赢得了当时郡守的青睐,后来甚至有幸前往了首都繁城面圣。再之后,他衣锦还乡,当了几十年的太平城主。这样的人,即便在这消息闭塞的地方,其实也有着自己了解外部的渠道,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套足够有效的认知方法论。他对流岩城的历史,桑郡的历史乃至天下的局势,都有非常深刻的见解。这些见解他当然不会直接说给王洛献丑,但在讲述家乡历史的字里行间中,很多信息也就随之流露出来。而这些东西,对于初来乍到,扮演仙抚使的王洛来说,就弥足珍贵了。可以说,在初入流岩城的时候,王洛必须连蒙带吓,才能勉强镇住夏侯鹰这生性怕事、谨慎之人。但是听过这一下午的故事,王洛倒是很有信心将仙抚使的角色扮演给其他人看了。所以,这故事也不会白听。接风宴上,他也给夏侯鹰准备了一些故事。然而,就在他要点头时,却听夏侯鹰身旁突兀地响起一个鸣锣的声音。夏侯鹰愣了一下,向王洛拱手致歉:“下官似是有紧急公务……”王洛点头道:“好说,夏侯城主你只管去处置公务,我在这里等你便是,若是事情拖得太晚,那你这顿接风宴就先欠在账上,待我日后回来再找你讨要。”夏侯鹰简直大喜过望:“谢大人体谅!”这体谅二字还没说完,就见城主府外,闪过一红一紫两道剑光,接着便是一个嚣张绝伦的声音响起。“夏侯鹰!你这小破城主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我们兄弟持郡守手谕前来,你居然躲起来不见?!”听到这个声音,夏侯鹰脸上顿时就是一苦,他转过身向王洛长长一揖,低声道:“让大人……见笑了,这顿接风宴,恐怕只能记在账上啦。”说完,便仓皇起身,御气向府外飞去。王洛在旁看得一阵皱眉。门外那两人,他相隔很远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两个金丹中期的囊膪,只是周身各自有一层淡淡的琉璃光,那是新恒朝的“官气”,昭示着他们的官身。但那两人的官气,其实还远不如夏侯鹰。夏侯鹰虽只是边陲城主,却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层层筛选考核,经圣上御笔敕封的城主,而整个新恒朝也不过才六百多城,城主的含金量其实并不简单。只不过夏侯鹰是全然没有官架子,所以平日里行走市井,根本也不展示自己的琉璃光。只在刚刚给王洛介绍风土人情时,才短暂地绽放了一下,那姿态甚至还有些生涩……倒是门外那两人,薄薄一层淡光,甚至都不好说是官还是吏,但释放之张扬熟练,却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基本功……而语气姿态更是高高在上,半点都不将夏侯鹰这城主放在眼里。显然,这两人背后另有高官作为依仗,也就是狗仗人势。而他们在门外的叫骂,更可谓蛮不讲理。那两人从落足流岩城,到城主府下人连忙通报,再到他们迫不及待地门外叫骂,几乎是无缝衔接。别说夏侯鹰堂堂城主本没道理迎合那两人,就算有心逢迎,也不可能来得及去门外接见。说白了,对方就是寻衅滋事。但偏偏夏侯鹰还真有些怵头,那叫嚣声响起的瞬间,王洛清晰地感受到老城主心慌了。这份心慌,甚至远远胜过他面对自己这仙抚使之时。之前在向王洛跪拜、告罪时,夏侯鹰的冷汗至少有九成是演技,他其实并不真的相信什么“仙抚使”的说辞,也没有真的恐惧到不能自已。但他却不愿招惹麻烦,所以干脆就着王洛的说辞,摆出深信不疑、惊恐顺服的姿态……而这也的确给他省了好多的麻烦,两个陌生人在城主府上谈笑风生了一个下午,眼看一场风波就要被夏侯鹰给糊弄过去。能当几十年的太平城主,夏侯鹰当然是有城府和手腕的。但面对府外的一红一紫,这位太平城主的城府和手腕,就都有些承压了。当然,这份压力,也有部分来自王洛……夏侯鹰走之前的长揖,其实就是在恳求王洛快走。他大概知道王洛并非真正的仙抚使,而他愿意难得糊涂,府外那两人却必定不乐意。一旦双方打了照面,那麻烦就大了。所以,就当是帮他一把,还请王洛不要去和那两人见面。盘清这一切后,王洛倒也不介意帮夏侯鹰一个忙,避免一些麻烦,当即便准备起身离开。但是,就在此时,却听府外已传来夏侯鹰近乎惊骇的声音。“这,这么多!?两位,这可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却听那浑身红光的人嗤笑一声:“什么误会?你是想说,你对咱们黎将军的判断有不同意见?!看清楚了,这上面可还有郡守本人的签章,你若不配合,后果可不只是渎职那么简单!”另外一个紫光人则说道:“如今别说桑郡,周边几地,都在全力搜捕这要犯,上面的意思非常明确,但要结果,不问代价!柴郡西北的那个乐城已经大半个城的人都被征发徭役去修大阵了。你这里,呵,上面也知道流岩城的人办不成什么大事,所以也不要你们出人出力,只要出些物资也就够了,夏侯鹰,你不会连这点事都要推诿吧?”夏侯鹰简直苦涩难言:“但是,若要去这许多钱粮,我怕城中之人,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红光人哈哈笑道:“那还不简单?你也学那乐城,动员半城人去服徭役,日子不就过下去了?”笑声中,夏侯鹰的头不断低垂,尽显颓丧。猛犬城主府外的敲诈勒索,进行的可谓堂而皇之,很快也就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流岩城的人,被夏侯鹰纵容了几十年,早就失去了对官威的敬畏,但是看到那一红一紫的身影时,稍微有些年纪的人,就会迅速冷下脸来,拉扯着周围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向后撤去。然而对于有心寻衅的人来说,他们走得还是晚了些。“夏侯鹰,你纠集民众包围我们兄弟二人,莫不是想要杀人灭口吗?”红光人的声音尖细绵长,仿佛刻意在阴阳怪气的太监,但这滑稽的声线,却让夏侯鹰真的汗出如浆。“将军,夏将军……”“别介。”红光人一伸手,就强横地拦下了夏侯鹰的求饶,“可别叫我们将军,区区校尉担当不起!而且我太清楚你们这帮文官了,就喜欢给我们兄弟们挖坑,我刚刚若是应下来了,你是不是就要立刻上折子弹劾了?!”夏侯鹰连忙说道:“是我一时糊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