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次若能平安归来,随便她说就是了。对于没经过生死的小丫头来说,秃子的故事只是段子,但任谁都知道他性情大变是为了什么。有些事,一旦死了就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了。所以秦钰,你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吗?”秦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遗憾……当然有很多啊,我只是个世间随处可见的最普通不过的人,即便没有秦家的血脉,没有经历荒原上的污染,我的生活也称不上尽善尽美,从以前到现在,总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但是,我也不想,仅仅因为偶然间承接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就以此,去借外力,强行圆过去的故事。那对故事中的其他人,也并不公平。”黄龙却仍是对此不以为然:“狗屁不通,违心之论。”秦钰急道:“我真的……”“小子,你以为老夫不擅与人交际,就听不出一个人的真心和假意吗?何况你说话时的言不由衷,就连旁边这个更听不懂人话的灵墟傀儡也一目了然!我知道有些人天性优柔寡断,更是到死都不肯说一句畅快的心里话。但如今却容不得你磨磨唧唧了,深入荒原后,后半程必须依靠你的记忆来作定位,而你的记忆已被荒毒污染,尘封于深处。想要将其挖掘出来,不但要外力神通,更要你本人的心境澄澈,念头通达。像你这样愁肠百转的小女儿姿态,只会害了我们所有人!”黄龙虽未疾言厉色,但这番话却仍是让秦钰不由沉重。“我,我知道了,我心里的确有很多想法,但是,但是……”眼看秦钰仍是迟疑难断,黄龙是真有些不耐烦了。但好在此时,伴随嗒一声长靴落地的脆响,此行的另一位女子及时到场。她一身绛红大衣,双眸如血,洁净如玉的面庞略显阴郁……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她肩头立着一只造型颇为精致可爱,且目光灵动的灵鹿玩偶。相较于韩行烟本人的阴郁漠然,这灵鹿玩偶反而更像是核心和主导,而脚下的女子才是临时充当载具的人偶。韩行烟蓦然登场,一步落地,先是向黄龙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作为示意,而后便看向秦钰,一开口,就是不容置喙的决断。“此行若能顺利归来,我会帮你和萧然复婚。”“!?”秦钰张大嘴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露出痴呆之色,半晌之后才急道:“万万不可!”韩行烟问道:“怎么?你想与顾诗诗复合?也不是不行……”“不,不必!诗诗她愿意与我共同生活两年,我已经感激不尽,我和她终归还是……”话没说完,韩行烟便做出决断:“那就还是萧然,不必再改。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所以此行路上,你可以仔细想想,和分别十五年的妻女再会时要说些什么。现在,咱们先启程上路,时间紧迫,不要耽误了。”秦钰愣了下,连忙说道:“抱歉,我还没想起……”韩行烟说道:“不用你想,当日你与萧然聘请了【青帆旅社】的资深荒原向导【平浩然】,按照该年初最为流行的探险线路,沿南乡外的分山道一路西行,至【三树堆】区域,短暂解散,自由活动。但你们夫妻却在此期间突然失踪。平浩然搜遍周边也找不到你们,只能无奈带人先行折返,直到两日后,他留在这里的助手,才看到了重新回归的你们。据助手口述,虽然当时你们二人言行大略如常,却有些神思不属……所以,咱们先去【三树堆】,之后再由你根据回忆带路。”韩行烟这番干净利索的交代布置,让黄龙也颇为惊讶。“老韩,厉害啊……”韩行烟摇头道:“只是理所当然之事罢了,秦钰的记忆虽被污染过,但南乡的记忆可还没有消失。一对来自茸城的小夫妻,在这里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都不难查清楚,何况当年的当事人也都还活着。”黄龙问道:“那是否要把当时的向导……”“不必,【三树堆】以后的路,他们也没有接触过,招来无用,徒增累赘。黄将军,咱们的关键要务,还是想办法配合好秦钰,由他寻找出路。王山主既然点了他的名,那么他就一定会是接下来的关键。”——半日后,南乡以西百里之地。三棵形貌扭曲,宛如融化状的漆黑大树,突兀地矗立在一座黑石层层叠叠堆积成的小山上。秦钰立于树下,伸手抚摸着二十年前曾经抚摸过的粗粝树干,神情不由恍惚……故地重游,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不由自主就翻涌上来,而回忆之中,颇有痛苦迷茫。在他身旁不远,黄龙一边认真做着戒备,将神识延展到身外数里之地,警惕着任何风险的靠近……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韩行烟道:“老韩,你怎么看?”韩行烟默然不语,而她肩上的灵鹿玩偶则摇了摇头:“没有看法,行烟并不以感知见长,而我如今只能借她躯体行动,所以王洛所说的至关要害之地,我实在看不到任何线索。”黄龙挠了挠头:“巧了,我也是一无所获……但照理说,这不可能啊。即便不以感知见长,但你我都是修过定荒功法,服用过凝渊散,又在定荒前线上厮杀过,侵泡过荒魔血液的,对荒物之物的嗅觉远非感知见长可以言喻,更何况咱们是带着目的来的,更不可能错过破绽。”玩偶形态的韩谷明又摇头道:“不是这么讲。如果用常规方法就能察觉异常,那此地距离南乡哨所如此近,这些年来早该被周遭的巡逻队伍或者罡风层上的浮游镜发现了。王洛更没必要专门叫秦钰亲来。留他在安全地方,将记忆提取出来,由你我,或者其他擅长单兵突入的精锐过来,不是更加稳妥?那个机要之地,应该是被什么特殊的仙法藏起来了,而秦钰就是相应的触发机关。”黄龙默然点头,眉宇间却更多凝结不解。韩谷明的解释,的确有些道理,但细想之下却又处处牵强……他并不擅长这种细节谋算,一时只觉心中浮躁不安。而此时,步将军忽然开口道:“也或许王山主根本就没有什么成型的算计。南乡的这步棋,只是一步无可奈何中摆下的闲子,所以如今咱们既没有稳妥的方案,也没有必胜的把握……”黄龙顿时骂道:“少说点话能憋死你吗!?”“抱歉,但属下的职责,就是无论将军愿不愿意听,都在必要的时候说些不中听的话。”“啧,当初真该找幽冥道的人退货的。”然而,黄龙嘴上抱怨,心中却也知道,步嗣的道理才是正理。他们几人的任务,本质上并不是在敌人意料之外,打出致命致胜的一击。而是在仙盟所有的手段都宣告失效时,抓住最后一根可能的稻草,祈祷奇迹降临,力挽狂澜。所以,很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根本没有什么藏在南乡外的要害之地,或者说就算有,也早就被人提前转移走了。他们这迟到了近二十年的故地重游,不过是一场徒劳……然而,只是叹了口气之后,黄龙便伸手拍了拍脸颊,轻描淡写地将刚刚心中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昂扬沸腾的斗志。正因为是逆境,胜利的那一刻才更加辉煌,甚至就算最终仍不免战败身死,他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永不言弃。所以……“老韩,帮我盯一会儿梢,我也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开门的契机不光能姓秦,也能姓黄呢,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之后,黄龙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老将军有些奇怪地偏过头,却见韩行烟肩头的灵鹿玩偶,已隐隐在散发寒意。“黄将军,你……还感应得到秦钰所在吗?”黄龙闻言一愣,本想说他不就在那黑树树下?但下一刻,他就惊骇地发现,三棵黑树周围,哪里还有秦钰的影子!?秦钰,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摇篮秦钰站在三树堆的黑树下,伸手抚摸着漆黑而粗糙的树干,触景生情四个字,在此刻体会得越发鲜明。秦钰只觉脑海中仿佛流淌进了一泓清泉,泉水奔流涌动,将一些盘踞了近二十年的污泥尘封一点点冲刷走,露出本来的面目。那时候,也是在此处,也是好奇中带着一点畏惧,他将手掌慢慢贴上这棵俨然化荒的树上,而树干立刻回以一道针刺般的痛楚,让他不由惊呼,撤步,也让不远处看热闹的资深向导哈哈大笑。常年在澄净绝荒的茸城生活的人,在这片荒原上,显得实在过于细皮嫩肉了。这三树堆在近千年前,曾经见证过一场惨烈而辉煌的定荒之战,数以十万计的定荒战士出生入死,马革裹尸。而数以百万计的荒兽则埋骨于黑岩层下。这扭曲的三棵黑树,便是那百万荒兽的墓碑。尽管千年间,三树堆被南乡定荒军的巡逻队定期净化,不复毒害,但以血肉之躯触碰黑树,还是会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锋芒。时隔近二十年,那刺痛的滋味,仍是一般无二……只是如今,却不再有人揪着他的衣袖,气急败坏将他从树旁拉开,叱骂他了。“你脑子坏掉了?!那脏东西你也敢用手去碰?万一沾染到什么毒素,你,你有没有考虑过身边人啊?你这人做事怎么总是这么不着调,我真是说你多少次,你都不带改一点的……”妻子那滔滔不绝的絮叨声,在二十年前仿佛比黑树的树干更令人刺痛,以至于自己当时下意识就回了嘴,于是两人险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一架。然后……伴随脑海中的清凉感,秦钰越发清晰地回忆起了那时的点滴细节。就在他们夫妻两人都有些上头的时候,资深向导平浩然及时出面打了圆场。此人看似行事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但其实颇能体察他人情绪,眼见客户夫妻闹矛盾,立刻便横插过来,同时面对两人的冷眼,一阵插科打诨,还真就将两人都哄得转怒为喜。再后来,萧然还被他说动,也大着胆子去摸了黑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