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云木然,却坚定地回答道:“当然……我爱他们每一人……岳父待我恩重如山,妻子与我相伴终身,女儿是我最为珍视的宝贝,而江上寒,他虽与我性情不和,但我一直将他当作我的儿子……”“……”一番话后,却是王洛不由一怔,“想不到你直面本心的时候,倒是挺能说会道的。那么,就牢牢记住你的本心之言,不要再被心魔挑拨了。”说完,王洛收敛了神通,令海青云逐渐恍然醒觉。片刻后,海青云发出一声长叹,面色已恢复了如常的淡然冷漠,而后向王洛认真躬身行礼:“谢过山主……这荒毒好生厉害,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着实……令人汗颜。”王洛摇摇头:“别说你没察觉,被你们明里嫌弃,暗里却推崇备至的鹿悠悠一样没有察觉,而我若非经人无意提醒,也是眼睁睁错过这么明显的线索,差点把你这医道圣手也搭进去。”海青云又问:“那么,山主如今已看透这荒毒的真面目了吗?”“当然没有,否则我就直接去找此地的调律师,从律法层面进行根除了。而我现在首先救醒海大夫你,就是想借你的专业能力,来帮我一道推敲这荒毒的完整模样。”海青云立刻点头:“全凭山主差遣,我会尽力而为……不过,关乎拔荒,是否应该召集此道专家,比如墨麟的陈英……”“不必了,要说拔荒专家,这山垒要塞周边的驻军,才是仙盟最专业的专家。那位陈大夫的生息拔荒法,也是参考了墨麟军中的技术,才得以大成。而现在,前线几十万仙盟驻军,无一人察觉荒毒渗透,甚至连自家将军都保不住,可见常规意义的拔荒技术,在此毒面前是毫无意义的。”海青云皱了下眉头,对这个理论有些不同意见,却没有出言反驳。王洛笑道:“我知道你有想法,不过暂时先听我的,我需要的是亲历者,结合自身体验,来尽量以实在的形式,去捕捉那无形荒毒的形迹。哪怕是盲人摸象,也好过务虚的理论推演。”“好。”王洛又说:“目前已知的情况是这样:受毒情况明显的,是当初走出荒原,拔除锚钉的那两百人团队。其中病情最重的是江上寒,但其他人也颇有发作,其症状基本都是家庭破碎,夫妻反目,然后顺带衰运连连。而我临时找关定南调取了一下资料,总结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规律:毒发的,都是家庭关系原就和睦的,且越是恩爱和睦,毒发就越重。”海青云错愕不已:“这……”“不单如此,还有个目前尚未完全统计明晰,但我大概能猜到的症状:越是自私无情,在男女问题上劣迹斑斑的……最近反而好运不断。比如那先锋团队中有个风流成性之人,一度惹出重大风波,险些被上级将领当场打成残废。此人以戴罪立功之身加入首战团队,回归后却意外中了一注重彩,当场就有了退伍挥霍的冲动。”海青云更是错愕:“……山主,恕我直言,我行医百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毒!这里面解释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所以它才能瞒天过海,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传染发作,毁了你的女儿女婿。”提到女儿女婿,海青云顿时肃然。“……是,我听闻女儿的事后,第一时间就为她做了全面检查,只当是某种降头或者控心、操神之术,但却一无所获。此事,的确已不能依照常规理论去考量。”王洛点点头:“对,你是亲身经历过此毒之诡谲的,所以不需要我跟你浪费更多唇舌,就能放下常识,接受这匪夷所思的结论。换作那些德高望重的专业人士,必然是要和我理论到海枯石烂的,而我没心思和他们废话。”海青云轻叹一声,承认王洛的考虑确有道理。越是专家,往往越是顽固。“但是,此毒诡谲难防,必是荒原上的厉害杀招,却似乎只破坏人情……这其中的意义何在?”王洛说道:“很简单,你能想象一个没有人情温暖,没有夫妻恩爱,父慈子孝,以至于连基本的家庭结构都难以维系的社会吗?”海青云默然。王洛没有卖关子,径直道:“天劫前的修仙界就是了。”诛心之术天劫前的九州修仙界,在如今的历史教材上,被描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深渊。仙历万余载,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太平年。九州大地,哪怕是近在灵山脚下的土地,也没有哪一年是可以不经动荡的。而每一次动荡,无论是正道战胜魔道,亦或是魔道反压了正道,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的生灵涂炭,满目疮痍。总结来说,旧仙历那万余年,就是亿万生灵在孽火中辗转求生的万余年。对于亲历过旧仙历鼎盛之年的古修士王洛来说,历史教材中的种种故事,只能说……说的都对!在那个没有律法管束,天道不仁的时代,指望一群动辄就能移山填海的修行人能懂得“克制”,实在是一种奢望。而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往往就能决定亿万人的生死。但其实在王洛看来,旧世最残酷的还不止于此。对于今人来说,旧世最残酷之处在于,那是一個没有人情味的时代,哪怕强如血缘羁绊,在修行路上也不过是层温和的遮羞布,掀开后,所见尽是父子相残,夫妻反目。所谓家族,也不过是少数家族掌权者借以压榨旁系支脉的名目罢了。虽然王洛记忆里的那二十余年,大部分时候他都过得滋润惬意,充分享受了同门之间的温暖情谊。但作为一个曾在真实的九州大陆行走游历过的正统修行人,王洛很清楚自己的经历没有任何代表性。灵山以外的世界,是一个持续万余载的大争之世,九州虽大,却承载不起修行人那人人企望飞升的无穷欲念。修行人虽众,却构建不起如天庭一般稳固而有序的统治。于是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无不要争,争夺时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这里面,实在没有人情的滋长空间。很多时候,哪怕是与仙途绝缘的凡人,尚且能享受一番家庭天伦,但修行人却不能。凡间帝王会抱怨生在帝王家的种种冷酷无情,而修仙者的冷酷却又胜过帝王。当然,那些真正立足顶端的修行人,可以游刃有余地享受世间的一切美好,亲情、友情、爱情……无不信手拈来。但何不食肉糜的论调,显然是没有意义的。反观新仙历时代,却完全走了相反的路子。来自大律法层面的约束,几乎是强行将亿万修行人——天资、性情、际遇各异的修行人,挤在一个颇为逼仄的盒子里,让他们不得不朝夕相对,和睦共处。于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情感也随之滋长,并反过来构成了这网络亿万生灵的社会构架的黏合剂和润滑剂。时至今日,历经千年繁衍,仙盟文明已是一座巍峨壮观的摩天大厦,其阴影足以笼罩天之左的旧时代余孽,楼内的芸芸众生也尽可俯瞰前人。但大厦并非静止不动的雕塑,而是一台时时刻刻都在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机械,一旦任何一个关节出现无法修复的错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导致这高楼大厦如昔日天庭一般坠落毁灭。当然,如此巍峨高楼,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防御和修复机制,无论是守护仙盟的两代仙枯林首席,还是那些手捧谱匣玉瓶而兢兢业业的调律师们,以及无数运转其中的芸芸众生,都在以动态的方式维系着大厦的稳定。但在王洛看来,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人情,才是这亿万人共同支撑的文明大厦得以稳固延续的核心所在。倘若人与人之间,没有了这超脱理性和利益之上的粘合与润滑,那么大厦几乎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所以,此毒非但不弱,反而精准犀利地瞄准了咱们的要害处。设计和运使此毒之人,无疑是此时茸城西行路上的最大阻碍。”病床前,海青云眉头紧锁,一时默然。他并没能完全跟上王洛的思维,作为一个自小就浸润在人情世故中的现代人,他很难对王洛这番“危言耸听之词”有特别深的共鸣。但眼看着自家的女儿女婿,两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已经因这无名荒毒,一个身败名裂,一个心碎肠断……而余波不止,更引得前线人心惶惶。实在由不得他不信了。而在接受了王洛的观点后,海青云尝试打开思路,很快有了些许想法。“山主,我虽然暂时还没办法帮你琢磨到这荒毒的本质,但……既然山主认为这一切都是因荒毒而起,我想,不妨试一味禁药,以毒攻毒,虽然不能治本,或许可以治标。”王洛神情一振:“治标就足够好了,治本的良方,实在不行可以去荒原上寻,抓到那幕后黑手严加鞭笞,总能拷打出答案……但现阶段至少要有个能迅速稳固后方的手段。”海青云沉吟了一下,说道:“山主应该知道,当今仙盟是严禁以术法强行洗脑的。”王洛顿时点头:“原来如此,以绝对强硬的洗脑手段,将变心而无情的男女洗回原形……的确是个好办法。”海青云不由摇头:“山主,这可绝不是什么好办法!且不提洗脑术法可能给人的身心带来各种危害。单单是任由此术能被广泛推行,也很可能引发莫大的人道灾难。新仙历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上,不是没有教训!”王洛默然点点头,示意自己当然知道。仙盟历史上,的确有过惨痛的教训。曾有个英明神武的小国君王,深感这届国民不行,好吃懒做,人心涣散,道德沦丧……于是便秘密构筑操心洗脑的大阵,并在国家庆典之时借地脉之力启动大阵,令数十万国民一夜之间成为他的忠实拥趸,宛如工蜂一般大公无私,忠心耿耿。然而工蜂只能供养蜂巢,却供养不起一个高度复杂的文明。人心的单一化和可控化,使得君王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姿态得以贯彻,更使得上头的一点抖动,都会造成末端的地动山摇。那小国的君王诚然英明神武,但再英明神武的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维持完美,而只要他有了一丝一毫的瑕疵,数十万工蜂就会将他的瑕疵放大到无法愈合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