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他突然有些好奇,先帝找回陛下时陛下早已娶妻育有二子,家人便是他的软肋,先帝为何还要将皇位传给一个软肋这样明显,不具明君之能的人?他想用陛下给别人铺路吗?
陆照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合理的,这也不奇怪人间天子千里迢迢来浮生故地寻求庇护,群狼环饲的处境,有目共睹的弱点,哪一个不让人殚精竭虑。
裴时注意到他的动作,询问,“陆照,你累了吗?”
陆照也不避讳,“殿下,我觉得我们的前路一片黑暗。”
裴时:“我让宫人掌灯。”
陆照:“……我在和你说正事。”
裴时这才反应过来,“对不起。我以为你的眼睛……”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还是没有习惯新生活,真正脱离出那段让他痛苦的岁月後,他难免会想起。他告诉自己,现在的陆照不及弱冠,身体康健,缠绵病榻是四年後的事。
陆照捕捉到裴时话里的“眼睛”一词,并没有多问,他的眼睛确实有一点老毛病,没由来的疼时确实会什麽都看不见。
“我的眼睛没有大碍,不用担心。”
不怪裴时这样想,他上辈子一直觉得陆照就是他的报应,身子骨弱,精神也不好,虽不寻死觅活,但习惯玉石俱焚,不留退路。
他想起上辈子有一次他和友人外出回来时满身染血的样子,在长廊遇到他,头也不擡,快步绕过他,只留下长廊里沾血的脚印和滴落的血珠。
他让侍女把长廊打理干净,去追陆照。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想和陆照好好相处,他只觉得这样的陆照丢尽了王府的脸面,这样污浊地回来不如死在外面。
可他来到云水居时,见到的却是正躲在墙角哭泣的陆照。
对陆照这样的人来说,哭泣真是格外罕见的情绪,原来什麽都不在乎的人也会掉眼泪。
他想,眼泪真是杀人利器啊,明明在哭泣的是陆照,被凌迟的却是他。
他凑到陆照面前,眼泪打湿被鲜血染红的衣摆,他掐起陆照的下巴,视线却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看见陆照锁骨上那道狰狞的,鲜血还没有凝固的疤。
大夫一边给他扎针,一边问他,“殿下,郎君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恐有性命之忧。”
他拱手行礼,“周大夫,你尽全力医治吧。”
後来陆照在床榻上躺了一个月,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他和离。他不允,陆照便要自请下堂,他被闹得没辙,只能无奈地告诉他:“陛下赐婚,只能由陛下做主。”
他想了一下,道:“那我死。”
裴时看着他糟糕的状态,整个人憔悴不堪,腰际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渗出了血,陆照却仿佛察觉不到疼,执拗地等着他回应。
“不行。”裴时态度坚决,“你不能死。”
“如果你担心我死了陆家找你麻烦的话,那你可以放宽心,我在他们眼里没那麽重要。”陆照解释。
裴时不理解为什麽和友人出门前还好好的,带着一身血气回来倒也罢了,怎麽就从要和离变成了要死?
有那麽一瞬间,裴时觉得他被夺舍了。可这样绝决的想法只有陆照有。
裴时只能生硬地安慰他,“你这样和我闹和离,只会败坏我的名声,说出去就是我对新婚妻子不好,新婚妻子不堪受辱,闹到陛下面前。”
陆照闻言,终于不再提这件事。
但这之後,陆照没了动静,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蹲在云水居的荷花池前,蹲在那里却什麽都不做。安静,无声,死寂,这与裴时认识的陆照不相合。
父亲那麽属意陆照,如果他死了,父亲会很难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