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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打开一罐啤酒，放松身体坐在後门的台阶上。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硌着他没什麽肉的屁股，坐着其实并不舒服，可埃利奥特已经在写字楼里待了一下午，那里充斥着经过反复循环後的打印机炭粉味和不新鲜的咖啡味，他现在着实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天很黑了，已经看不见正在变色的秋叶，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不过埃利奥特还是饶有兴致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小院子。

埃利奥特不常出来到後院待着。其实他一直想把这儿修整一番，弄成个能在上了一天班以後好好放松的地方。刚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埃利奥特曾经计划在通往後院的滑动门外面弄个杉木做的平台。拜父亲和哥哥所赐，埃利奥特稍微懂点木工活儿。刚搬进来时，他本打算把那个夏天的每个晚上都用来完成这件事，也曾想象过周末在这里举行烤肉聚会招待新朋友和同事的情景。

可後来，埃利奥特并没找机会交新朋友，更是绝对没心思整修後院。他只是从宜家胡乱买了些家具凑数，墙上到现在也还光秃秃的，一张照片也没挂。他全身心投入到了新工作之中，没有花时间打造那种设想过的生活。卡布里尼事务所人手不足，资金也不足，所以总是能有足够的工作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转眼埃利奥特搬进来都一年了，他依然没有烤肉架，没有用植物装点後院，也没有朋友。如果院子里有平台，他会放把椅子在那儿，这样就不用在冷硬的台阶上坐得屁股酸痛；如果院子里有平台，他会去买个烤肉架，现在还能给自己烤个牛排吃。

想到牛排，埃利奥特不禁又想起了卢卡斯，还有他表现出的那副为了迷倒埃利奥特而努力的样子——好像埃利奥特值得似的。那麽帅的人愿意友善对待埃利奥特这样的家夥，简直罕见。卢卡斯那样毫不遮掩且毫不在意地与埃利奥特调情，让他受宠若惊。那人的微笑惊为天人，眼睛也在向埃利奥特无声许诺，埃利奥特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卢卡斯眼中迷人心窍的邀请之意不是埃利奥特臆想出来的，几个月以来，埃利奥特第一次有了值得期盼的事。

可下一秒，那扇门又“砰”的一声在埃利奥特面前关上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一切。卢卡斯脸上乍然浮现的冷意让他困惑不已，可埃利奥特知道，卢卡斯在一息之间从充满兴味到完全冰冷的变化同样不是他的臆想。

埃利奥特喝了一大口啤酒，思索着。

也许那家夥就是个善变的人。这世道确实有很多男人热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短短几天里，卢卡斯先表现出明显的兴趣，最後又留埃利奥特独自纠结，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但埃利奥特其实并不认为这是真相。他不是不懂看人——忽略掉和格雷格的那一段——在他看来，卢卡斯·凯利是个脚踏实地的人。所以一定是因为埃利奥特说了或做了什麽，那男人才会突然对他失了兴趣。

于是埃利奥特又回想了一遍两人的对话。

要说讨厌律师的人，卢卡斯不会是第一个。有关律师的笑话都烂大街了，这是有原因的。可在短短一瞬间从火热变成冰冷，甚至没有说出一句嘲弄，也没有开他给撒旦做走狗的玩笑？这其中的恨意一定非常浓烈。也许以前有个律师撞死了他的狗？或者他之前结过婚，离婚时被他老婆请的律师弄得倾家荡産？谁知道呢？

埃利奥特站起身，膝盖随着这个动作咔咔作响，他不禁龇牙咧嘴。每周一次的壁球运动也没法润滑他日渐僵化的关节。埃利奥特觉得自己真是又老又没用。

他将空了的啤酒瓶塞进一个破花盆，走回屋里，在厨房台面上找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站在那儿，嘴里嚼着一块冷掉的披萨，黑暗的厨房里只有电脑屏幕在发亮。

他快速检索了“卢卡斯·凯利”这个名字，除了那种赚点击量的网站上能查询到的政府公共档案以及一个来自辛辛那提的同名小联盟棒球选手外，没查到什麽别的。埃利奥特先是看了看照片，确认那位棒球选手和他要找的卢卡斯长得完全不一样，然後点开了公共档案的检索结果。档案显示卢卡斯今年二十七岁，有过五次地址变更，还有三条犯罪记录。

埃利奥特伸出一只手搓了搓下巴，那些胡茬让他很困扰。一到傍晚他总是会冒出很多胡茬，可最近连胡茬都带了层灰色，他觉得自己因此更显老了。卢卡斯似乎并不怎麽介意埃利奥特的年纪，看着反倒像是想把他吃干抹净还怕不够的样子。

埃利奥特在内心自我斗争了一番。以他的资历，轻而易举就能找出卢卡斯的任何前科记录，可这样做相当不道德。但他转念又想，比起通过向朋友打听以及暗中观察对方脸书账户调查潜在约会对象，调阅政府档案真的更糟糕吗？

如果对方是个会和他滚上床的男人，埃利奥特还是希望能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提前了解一下情况。他经历过血泪教训之後得到的经验就是，即使壁球同好指天发誓他兄弟是个好男人，也不代表埃利奥特和那人能处得来。

埃利奥特找到了他需要的数据库，输入身份信息，开始读取档案。

十五分钟後，埃利奥特依然站在没开灯的厨房里，只顾盯着屏幕上警方留存的大头照，连披萨都忘了继续吃。

八年前的卢卡斯·凯利看起来简直和现在判若两人。他那时甚至算不上是个男人，只是个男孩，还是个愤怒的男孩。他的脸部线条瘦削而强硬，从脸颊和下巴上青紫的肿胀看来，明显刚刚与人发生过冲突。相比起那个肆无忌惮与埃利奥特调情的笑嘻嘻的健壮男子，照片里的人更年轻丶也更尖锐。

但那些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变化。和埃利奥特见过的每一个麻木不仁的罪犯一样，二十岁的卢卡斯·凯利有一双沧桑且死气沉沉的眼睛。他还只是个大男孩，可让人痛心的是，他显然早在被捕之前很久很久，便已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大头照下面先是一条“少年犯罪记录已封存”的提醒，然後三条成年後被指控的罪名：逃脱丶袭击以及重罪盗窃。这可以说是内城犯罪的标准三件套，埃利奥特经手过的这类被告几乎每一个都是这样。通常类似案件中还多少会涉及药物使用，但在卢卡斯的案子里显然没有。埃利奥特因此舒了口气。就算是自己的头号敌人，埃利奥特也不希望对方沾上毒品。他非常庆幸那个让自己难以忘怀的英俊男人背上没有这种难以摆脱的负担。

不过他又想起了那双眼——那样蓝，那样痛苦，又那样愤怒。

埃利奥特刷牙的时候，它们徘徊不去。

埃利奥特洗澡的时候，它们也一直在脑海中回望着他。

埃利奥特曾在很多人脸上看到过那种挥之不去的表情，多到数也数不清，却从未有人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卢卡斯那时和现在的对比过于强烈吧。埃利奥特见识过卢卡斯热情自信又迷人的样子，也还记得他闪动着顽皮的笑容。得知卢卡斯曾因为生活重击变成一缕毫无生气的残影，埃利奥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卢卡斯对他的吸引力吧。此前埃利奥特从未被委托人吸引过，因此除了专业所需的基本共情外，自然不会对他们的困境感同身受。一定是这样。

即使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开荤”了，也没道理鬼迷心窍成这样。身体的吸引力其实不如精神的相容性那麽重要，而他和卢卡斯·凯利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共同之处。埃利奥特过去约会的男人都和他一样是白领，就是最适合带回家过感恩节的那种……好吧，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事实证明，结果也没那麽好。

不管之前那些人的个人档案看上去多麽完美，埃利奥特总觉得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浅薄而尴尬。甚至可以说，埃利奥特和他以前的伴侣们像是在玩一场激情游戏，装作两人之间存在浪漫的可能，而实际上他们对彼此也不过稍感满意，除此之外再没什麽感觉。

卢卡斯就不一样了。他的履历简直一团糟，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恐怕和跟委托人约会差不多。埃利奥特了解相关的统计数据，也知道再犯的几率有多高。

可只要那男人进入他身边五英尺范围内，他就能有感觉，就算十五岁时也没这样过。那时的他几乎全天都硬着，一见到篮球队的人就娇羞地狂扑眼睫毛。

卢卡斯又高又壮，腹部平坦，埃利奥特确定他要是脱掉上衣，一定会露出线条鲜明的腹肌。不过这还不是全部——如果只是这些，那卢卡斯不过是又一个埃利奥特没机会染指的大帅哥而已——他的敢言和幽默才像是训狗人手里那个哨子，只要吹一声，就能让埃利奥特瞬间坐直，乞求得到他的注意。

如此短暂的交集就能带来如此强烈的吸引力，这怎麽可能？埃利奥特还是头一遭真正体会到，人啊，究其本质也还是动物罢了。

埃利奥特记得雨水从卢卡斯後脖颈滑落的画面。他想要亲口舔舐那些雨滴。

回想起那一幕，埃利奥特那话儿瞬间硬了。

像卢卡斯这样的男人，有胆量肆无忌惮地抓起陌生人的胳膊丶把人家往他想去的地方推，在床上一定也一样有着各种要求。一样乐于进攻。一样掌控欲强。这些念头让埃利奥特颤抖。

他其实非常渴望能被人压在身下狠狠占有，这件事埃利奥特从未对他历任男友中的任何一个承认过。就算他有隐晦地暗示过，对方要麽没看懂，要麽礼貌地忽略了。格雷格更喜欢做受方，所以埃利奥特在上面的时候更多。反正能上床就行，而且埃利奥特觉得那样也挺不错。只不过他内心深处那秘而不宣的渴求却从未被人满足。

埃利奥特呻吟着转身，无力地靠在淋浴间的墙上。热水兜头浇在他身上，贴着他火热肌肤的瓷砖却是冰凉。

埃利奥特双手搓了搓脸，努力忽略那股席卷而来丶让他浑身颤抖的欲望。可他做不到。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很久以来第一次，他终于明确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麽。

他想被人压着往死里操，还想那个人是卢卡斯·凯利。想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