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卢卡斯
“我的老天,孩子!你怎麽回事?”
卢卡斯正闷闷地盯着咖啡表面浮起的油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突然被这精力充沛的招呼声吓了一跳。
卢卡斯心虚地看着阿诺德把那可观的腰围塞进他对面的卡座里,然後睁大眼睛环视了餐厅一圈,努力想搞清楚他做错了什麽。错过最後一次尿检了?还是有什麽文件漏签了?女服务员把咖啡放在阿诺德面前时,卢卡斯还在绞尽脑汁。
“谢了,莎莉。”阿诺德粲然一笑。
“早餐还是午餐,阿诺?”莎莉热络地问,卢卡斯从没见过其他常客有幸享受这种服务态度。睫毛膏深深晕染在她疲惫的眼皮褶皱里,但她对这大块头露出的笑容很美。
“嗯……早餐吧,我觉得。”
“那就猪包毯,马上来。”
“我会想念莎莉的,”阿诺德目送她离开,惆怅地说,“在很多方面,她都是周围和我关系最简单丶最可靠的人了。”
卢卡斯嗤道:“不管还见不见假释犯,你都会再到这来的。你又不会做饭。”
“等我退休了,就有大把的时间学做饭。”阿诺德一派坦然道。“我的医生想让我试试那什麽‘地中海式饮食’。”
“不错。你的动脉会感激你。”
“我的动脉生龙活虎,就爱牛肉和猪油,小子。”阿诺德翻了个白眼。“别转移话题。你干什麽了?”
“你什麽意思?”
“我说你看起来糟透了,弯腰驼背丶没精打采的。你好像很内疚。你犯法了?如果真是那样你就别说了,我不想听。再过两个礼拜我就退休了,这节骨眼上可别让我晚节不保,该死的。”
卢卡斯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嘶哑还带着苦涩,听得阿诺德眨了眨眼。“放轻松,我什麽也没干。就是干活儿太累了,没别的。”
“看来当老板没什麽意思,是吧?”阿诺德眯眼看他。“不过你之前也不像没有心理准备。怎麽,你那强壮的肩膀不怎麽扛得住责任?”
卢卡斯摇摇头,啜着他的咖啡。
“唔。”阿诺德一大口喝下了半杯咖啡。“看来你不是在操心那个。快,阿诺德神父告解时间到,你知道接下来说的任何事都是你丶我,还有本州假释委员会之间的秘密。”他开玩笑道。
卢卡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哎,搞什麽?过去三年里,阿诺德已经成了他的顾问兼倾诉对象。比起苦恋一个对自己没好处的男人这种尴尬的糗事,再丢脸的事阿诺德以前也听过。他是卢卡斯仅有的近乎家人的存在。这些年来,阿诺德于他已经成了父亲一样的人。卢卡斯不知自己为什麽过了这麽久才发现。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说:“还记得之前说过的,我遇到的那个男的吗?”
“他啊。”阿诺德点点头,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你和他在一起了?”
“分了。”
“哟。”正说着,莎莉把一大盘薄饼和香肠放在阿诺德面前,後者开始往上面狂浇糖浆,看得卢卡斯都牙疼。“所以这人有什麽不同?”
“谁说他不同了?”
“之前那些人里头没一个让你愧疚。你和他们分手时总像是带着种满意,像是满足了你那疯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切都天经地义。没一个人能让你分手後看着像坨狗屎。你今天是不是连胡子也没刮?”
卢卡斯擡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抗议似的搓了搓。阿诺德对此嗤之以鼻,用叉子指着卢卡斯做出个“早跟你说过”的手势。卢卡斯没理他,从莎莉放在他们桌上的咖啡壶里又倒了些咖啡。已过正午,餐厅供应的油腻食物却让卢卡斯怎麽也下不去嘴。实际上,喝下去的咖啡也像电池酸液一样刺激着他的胃。
“所以,这人到底为什麽这麽特别?”阿诺德问。
老天,这什麽问题。卢卡斯耸耸肩,说:“他没什麽特别,和其他人一样。”
“放屁。”
“喂,你到底想让我说什麽?你警告过我,再这麽混日子我总有一天会倒霉。你是对的。能别说这个了吗?”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阿诺德“啧”了一声,“至少,那不是我的原话。你这固执的混球,我说的是你要再不找个真心钟意的人稳定下来,早晚会被反噬。可既然你现在郁闷成这样,我猜你总算找到这麽个人了。”
“是啊。也许。”
“这位‘奇迹先生’叫什麽名字?”
“埃利奥特,”卢卡斯吞了口口水,“埃利奥特·史密斯。”
“嗯哼。”阿诺德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把薄饼往自己嘴里塞。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一片安静中充斥着他咀嚼的声音,烦得卢卡斯快到崩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