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格继续说,声音很轻却真挚:“昨天见到你之後……我发现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请你一定要听一听。拜托,明天和我一起吃午餐吧。十二点在杜普蕾餐厅怎麽样?我请。”
埃利奥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对这个邀约毫无兴趣,可他有快十年没听过格雷格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事已至此,满足一下好奇心还能让他的生活变得更糟吗?
“好吧。”他心软了。
埃利奥特刚把听筒放回原位,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预示着新访客的到来。这位可不像斯黛拉,而是铁了心地要吸引他的注意。他还没开口说“请进”,门已经打开,马克西姆·科瓦连科大步走了进来。
马克西姆隔天来事务所办公一次,今天的他也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一身昂贵的行头,打扮得无懈可击。他看起来英俊潇洒且精力充沛,丝质领带系得考究,一头银发也梳得完美。看着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宿醉又忧郁的埃利奥特好似被狠狠打脸,不可能不感到些许愤恨。自信和笃定倏然离他而去,好似留香短暂的古龙水。埃利奥特不禁好奇,每天像马克西姆这样自信地活着是种什麽样的感觉。
“我没兴致跟你废话,马克西。”他低吼。
“我听说了。”他兀自在埃利奥特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长腿伸直,脚踝交叉。他的皮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大概比埃利奥特的按揭还贵。他问:“你对冈萨雷斯先生是怎麽打算的?”
“你说什麽?”
“我有些录音材料需要斯黛拉帮忙转成文字,给她拿过去时正好碰上亚历克斯。那天等你的时候,我和冈萨雷斯先生聊得还不错。听说他给自己惹了点麻烦,是吗?”
埃利奥特伸手揉了揉眼,却没能消除他的疑惑。“为什麽关心这个?你手头的案子还不够你保持清白的良心吗?”
马克西姆挑起一边优雅的眉毛。“因为我喜欢他,他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他……什麽?“你说你不是拿着公文包出生的?多让人意外啊。”
“我很幸运,因为我母亲愿意牺牲自己来为我创造一切可能的有利因素。加上我天生无情的个性,这才成就了今天的我。”马克西姆的笑容浅薄,还带着点嘲讽,但埃利奥特不确定他在嘲讽谁,是埃利奥特还是他自己。“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我这样的条件。我想看到冈萨雷斯先生成功。”
“我也想,”埃利奥特叹息着承认,“只可惜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马克西姆轻笑道:“律师的职责就是驳斥证据,史密斯。控方掌握了什麽?”
虽然埃利奥特没兴致重复那些让人沮丧的细节,却也不准备拒绝这个借马克西姆脑子一用的大好机会。他对这男人的观感一直很复杂,混杂了仰慕丶愤恨和不信任,可即便如此,不可否认,马克西姆是个很棒的律师。委托人想咨询他可能得花上好几千美金,现在他可是在免费提供法律建议。埃利奥特不打算对这天上掉的馅饼吹毛求疵。
等埃利奥特事无巨细地描述完现状,马克西姆沉默良久。他靠向椅背,一边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托着腮,一根纤长的手指点着自己的嘴,若有所思。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好一会儿之後,马克西姆终于开口。“你说‘铁证如山’是什麽意思?这算哪门子证据,我的老天爷?”
“他的同夥都指认了他,这可不妙。”埃利奥特冷冷地说。
马克西姆满脸嫌恶道:“你是法学院新生吗,史密斯?六十秒之内你就能反驳这一点。”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所以呢?举证责任在他们。就我所见的,检方的指控完全站不住脚。他需要不在场证明的唯一理由,仅仅是两个已被证实在场的帮派成员的一面之词。我虽然不是专家,但我相信街头帮派可不怎麽喜欢告密行为。你问过米格尔对这案子的看法了吗?”
“没用的。胡里奥现在需要一位刑事辩护律师,可那从不是我的专长。”
马克西姆冰冷的视线紧紧盯着他不放。“看来只有在法庭上才能指望你有点男子气概。你什麽时候开始这麽容易认输了?”
埃利奥特心头霍然迸出一阵怒火,他狠狠将双手往桌上一拍,猛地跳起来说:“听你们念叨自己有多失望真是够了!听见没?我他妈每次都下错注。我受够了!我才不要为了一个可能从头到尾都在耍我的人赌上一切!”
吼完这一通,埃利奥特的胸膛还在上下起伏,马克西姆却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他带着隐隐的不满看着埃利奥特,又或许是同情。埃利奥特不确定。
“很好,”马克西姆优雅而流畅地起身,抚平西装的袖子,“邮件发案件资料给我。我来接手。”
“你?”埃利奥特难以置信,差点噎住,“帮那些变态有钱人脱罪还不够你忙的?”
马克西姆开口时面无表情,眼神却如冬日寒霜。“不像你,史密斯,我判断一个委托人值不值得我花时间时,不会要求他们满足我苛刻的道德标准。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充分的辩护。如果那些检察官能像我这样做好他们分内的事,正义将会压倒一切。如果他们做不到,就该为自己的无能负责。”
“你可真了不起。”埃利奥特低吼,震惊于这人的傲慢。至少,他告诉自己,激怒他的是马克西姆的傲慢,而不是马克西姆对他的评价,以及被人发现自己不足所带来的那种不适。
“都这麽说。”马克西姆脸上闪过一个微笑,然後离开了。
埃利奥特看着窗外,却没怎麽将玻璃那头的树枝看进眼里。他想象着点击发出那封邮件,真正把他的委托人转交给他人会是种怎样的感觉。他是在帮胡里奥的忙,毕竟再没有比马克西姆更好的律师。可埃利奥特丝毫没觉得松口气,胸中那种空落落的疼痛反而更甚。
他将脸埋进掌中。
窗外,山雀们仍在鸣叫。
叽咯——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