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同眉心皱成川字,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你一开口弟妹就拒了?”
童氏亲手捏了张热帕子递给他擦脸,冷着脸道:“拒了,弟妹直接说后日苏家的宴会她们家不去。”
年前羡谨夫妻二人从南溪县回来说了两件事,头一件是渔娘确实不凡,二房把她教养得很出色;第二件事是二房那边没有把渔娘高嫁的打算。
毕竟是一家人,二房不愿,童氏也不能逼着人嫁女。所以这回二房的人过来,童氏把她身边的陪嫁妈妈叫去接人,路上把事情里外都说透了,也说明白是陈家选儿媳,心想二房或许会心动。
攀上陈家,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要知道在前朝时,陈家这样的大世家,嫁娶的人家要么是崔谢王薛这样排在世家谱前面的人家,要么就是王公贵族之后,哪里轮得上梅家这样的小门小户。
可林氏还是拒了。
梅长同擦了把热脸,把帕子丢到一旁:“下午我跟长湖叙旧,长湖说了许多世家和寒门之事,他觉得咱们家跟苏家来往也就罢了,但牵扯上陈家这就不太好,长湖怕哪日陈家被抄家灭族,牵连到咱们梅家。”
童氏心头一跳:“不会吧,陈家乃是开国功臣,皇帝亲口御封的侯爷,况且……陈家这样的有功之臣都被抄家灭族了,这天下大族,谁还肯信皇帝?”
只怕在史书上,也会记皇帝一笔刻薄寡恩。
“噤声,这种话是能说的?”梅长同厉声呵斥。
童氏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她下意识捂住嘴,过了半晌才道:“老爷,你信他的话?”
梅长同在脑中仔细盘算堂弟说的话,陈家、田知府、土地,京城的林家,首辅……还有年前京城传来的消息。
他道:“眼下瞧着陈家还很稳当,以后就不知了。”
“既然眼下稳当咱们就办眼下的事,桃源那块地咱们先拿到手再说。”
淮安桃源那片万亩良田原是崔家的地,崔家没了之后,这块地被新起来的官宦之家,并本地几个大地主分了。
去年年底传出消息,有几家想把桃源那块地出手。
梅长同和童氏清楚,这种好事儿肯定轮不到梅家,若无意外,桃源的地应会流到陈家、苏家这样的大家族手中。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陈家不是淮安府本地人,加之要避嫌,桃源那块地陈家不好伸手,陈家的姻亲故旧们就动了起来。
比如苏家,苏家靠着他们家大娘子嫁进陈家的关系,听说能分到几千亩地。
梅家跟陈家没有牵扯,原来也只能眼红旁观,可陈家传出消息要给小儿子选儿媳,他们梅家的姑娘若是被选上,眼前的好处就能拿到手里。
梅长同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好处不好拿。”
梅长同想要田要银子不假,可他心头到底也怕,怕裙带关系变成上吊的三尺白绫,怕梅家败在他手里。
“长湖夫妻俩不乐意,陈家的事你别想了。”
想到桃源那片良田童氏忍不住心疼,改口道:“渔娘不嫁陈家也就罢了,总不能胡乱找个小门小户嫁了吧,你可听到其他消息了?”
“这个长湖倒是没说起,明儿我问问。”
“你好生问清楚,渔娘若是想嫁其他官宦家庭,在淮安咱们也能帮着牵线搭桥。”
他们梅家到底曾经是世家,底蕴还是有一些的。在外人看来,他们梅家女儿教养好,又有大笔嫁妆陪嫁,这样的条件想选个四品五品的官宦之家,也使得。
童氏:“今儿一见面我就瞧出渔娘的好来,一看就是做当家主母的好料子。若不是我娘家侄子没多大出息,我真想把渔娘说给我娘家。”
前朝时,童氏的父亲原是前朝淮安府同知,改朝换代后童氏父亲去世,家中没有立得起来的兄弟,童家所有儿女中,过得最好的竟是童氏这位外嫁女。
“行了,别说这个了,早些睡吧,明儿起来我再去探一探长湖的口风。”
梅长同夫妻夜话到此为止,梅长湖夫妻两人还没睡,林氏从丈夫口中听到还有桃源良田的事,顿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皇帝要清查丈量天下田亩的事他不知?桃源那么好的田地人家都不敢拿在手里,他竟敢伸手?”
“渔娘真没说错,梅长同如今贪得都不顾自己死活了。”
“梅长湖我告诉你,你该劝就劝,劝不动也就罢了,咱们家肯定不能掺和到里头。”
“等清明节祭祖完了咱们就走,也不用等日子了。”
“咱们有儿有女,你可不能把我的渔娘二郎葬送到里头。”
林氏后悔了,就不该带儿女来淮安。
趟这趟浑水做什么,他们一家四口在南溪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梅长湖连忙道:“你担心渔娘二郎,难道我就不担心?你别气,苏家办他的宴,咱们后日去安东,什么都不掺和。”
林氏心中怒气未消:“梅长同这个族长当得真是好,自己找死,把我们二房三房都叫过来,生怕我们家不能给他陪葬是不是?”
“别气了,大晚上的,你把自己气得睡不着,伤身。”
林氏冷哼,要不是在别人家作客,她骂得更加大声。
渔娘住在隔壁耳房,就跟爹娘卧房隔着一道墙,屋里安静,她拢着被子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她娘怒气冲冲的声音。
唉,大家族烂事儿多,往下走的大家族烂事儿更是格外多。
阿青进来熄灯:“主子,您该睡了。”
屋里漆黑一片,渔娘也就不想了,睡吧,家中事还有爹娘在。
出门在外渔娘十分守规矩,拜见住在淮安的梅家族人,和姊妹们一块儿说话,她都不多言多语,偶有人问到她,她才开口说一两句。
到了长辈跟前,梅平江问她写的书,渔娘的话就稍微多些,还说等到入秋,师父和师娘要带她去云南府走一走。
梅平江知她学过四书五经,又考她经义,问她策论,喝了几盏茶后,梅平江看了三个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