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前半句时越金络的心都沉下去了,后半句时又被捞了起来:“多谢师伯。”
石不转吸溜着汤饼:“谢也没用,看病是我本分,这一十几年就算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我同辉王谈了,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辉王的身体已经空了,就算能活十几年也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一个不小心就能还回去。要想再活这十几年,以后不能骑马不能习武不能操劳,只能卧床静养。”
越金络愣了一愣,又向石不转问道:“师伯,昨日我见蜀中王的仆从给四哥喝曼陀罗华水,是因为曼陀罗华水吗?”
石不转一边嚼着汤饼一边说:“我验过了,没用错,摩诃曼陀罗华熬汤可以止疼,只是偌大的蜀中王府,大夫偏偏都是庸医,曼陀罗华的用量多了一倍不止。不过辉王这毒已经入了骨髓了,以后就算吊住了命,也得继续用摩诃曼陀罗,否则毒素蚀骨剧痛不止。”
越金络忧心道:“不会成瘾吗?”
石不转敲了敲桌子,越金络识趣地给他端了一盘小咸菜到面前来。石不转一边咬着小咸菜,一边说:“药用得对,就不是毒。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管成瘾不成瘾作甚?”
越金络不死心:“不能彻底治好吗?”
石不转放下碗,不耐烦地说:“辉王身子骨早就坏了,我是大夫,不是女娲,没办法给你四哥重新捏个身体。”
纪云台听他们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忍不住出声:“师兄,金络别无他意,只是问问。”
石不转知道他嫌自己说话口气不好,嘿嘿一笑,也不搭腔。
幸好越金络向来了解石不转是个直肠子,被他连怼几句并不生气,知道以他的脾气必然是尽力了,只问道:“我四哥现在精神如何?一会儿我想去探望一下。”
石不转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去时辉王醒着呢,还向我问起你来着,我说你在练剑,他夸了你几句勤勉。”
越金络微微一笑:“四哥自小就疼我。”
石不转嘱咐:“辉王身上毒入骨髓,少不了疼痛,你以后多去看看他,辉王定然开心,人一开心,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
越金络从纪云台卧房退了出来,转身去了辉王所住的后院。前一夜的竹影绰绰到了日间,就成了葱葱绿荫,十分幽静雅致。
越金络向守门的侍从通报了姓名,那侍从推开了门,低声对越金络说:“辉王刚吃了药,睡下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越清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面色憔悴,睡得极沉极静。越金络叫那侍卫关了门,又喊来了熬药的仆人,问道:“辉王是服了石先生开的药吗?”
仆从给越金络行了跪礼:“回小殿下,石先生开的药物有些府上没有,已经叫人采买了。但方才辉王身上疼痛难忍,回秉过王爷后,仍旧还是先服用了府上大夫开的药。”
不久前还醒着,这才不过一刻钟又睡了。越金络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想着在药物采买到之前,还是得让石不转调调配方,减些曼陀罗华才好。他转身又往纪云台的住处走,刚走进院子,忽然听远处传来一阵鼓声。越金络不明所以,正要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纪云台已经握了配剑推开了门。
两人蓦一照面,还没顾上说话,院子外传来了仆从们的喧哗。
屋内的石不转吞了最后一口汤饼,一抹嘴,也急匆匆往外走。纪云台拉住了一名王府的仆人:“出什么事儿了?”
那侍从急道:“回将军,是王爷的军鼓,定是北戎人打过来了。”
越金络三人对视一眼,纪云台道:“去见王爷吧。”
蜀中王府议事厅内,蜀中王杨唤之坐在主位上,周围立了五名蜀将。杨唤之正挽着衣袖,掩面拭泪,对众人哭道:“我蜀中向来太平,难道今日也要被北戎蛮子血洗了吗?”
诸将面面相觑,半晌,有一人劝道:“王爷,我听说北戎人对待降兵还算宽厚,咱们要不降了吧?”
杨唤之一拍桌子,指着出主意的那人鼻子骂道:“混帐东西!两位皇子尚在我府中,若降了,天家血脉不就在我等手上断绝了吗?”
越金络三人走进议事厅时,那出主意投降的人正灰溜溜退了回去,他被王爷一通臭骂,面上无光,看起来十分狼狈。只是议事厅大门敞开,他和王爷一来一往的对话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越金络三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杨唤之见了他们三人,急忙出来迎接,又给越金络行了臣礼,这才领了三人入厅。
纪云台威名远播,方才被骂的人缩在人群里,不敢抬头看天倚将军,此时又一人站出来,长揖道:“王爷三思!王爷不知,北戎军南下之时,若遇不降之州则尽皆屠城,城中男子皆做两脚羊充饥,女子皆成军妓。若降了北戎,虽然两位皇子性命危险,但咱们蜀中十数万百姓的性命却可以保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