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交代了这许多,半晌却不听越金络应一声,问道:“小殿下可还有疑问?”
疼痛如刺骨钢针一记记戳在五脏六腑,越金络怕纪云台担心,急忙双手环膝,把头藏在膝盖中,咬住了自己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纪云台再没有催促,站在他身边,等了半炷香功夫,见越金络双肩颤抖渐止,才道:“休息够了就赶路,再耽搁只怕会有追兵赶上来。”
越金络点点头,想扶着树干起身,奈何毒药抽干了所有力量,这一起身,眼前一片灰白,他原想这一摔只怕疼痛异常,但身子却落入一个另一个人的手臂上。
越金络抬起头,看着纪云台一身白衣,猛地后退一步:“纪将军,我,我身上脏……”
纪云台上前一步,重新扶住他的身体,无视越金络那一点轻微地挣扎,托着他的手,将他扶到一棵大树旁,这才松开手。
越金络脸色如同死灰一样,瞳孔涣散,眼白血红,想再站起来,扶着树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胃口忽然一阵翻腾,转头呕了许多青白水液出来。
纪云台看了他许久,才又撕了自己一截内衣袖递到越金络面前:“疼得厉害就咬这块布,咬碎了手掌想学剑法都难。”
越金络猛地一震,抬起头,直直看着纪云台。
纪云台站在他两尺开外,看着他方才手掌上咬出的血印,手按上腰间佩剑,慢慢地说:“我师从穹庐山,祖师传下来的门规,不可收奸邪之人,不可收欺善之人,也不可收沉迷药石放肆淫乐之人。”
越金络微微睁大眼,被毒药散开的瞳仁在一瞬间重聚成团,迷迷茫茫映出个眼前白衣人的身影。
纪云台再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少年。
越金络一颗心抛在空中又慢慢落下来,迟疑着:“我……我染了极乐天女散。”
“我既然应了小殿下所求的师位,自是信你能戒掉极乐天女。”纪云台说了这句话,见越金络傻呆呆看着自己半点反应也无,不由愣了一愣,“你戒不掉?”
越金络如梦初醒,连忙摇头:“不是,我……我只是太高兴。”
纪云台道:“穹庐山收徒,徒弟须斋戒三日,向师父敬茶三盏,如今形势紧迫,从简勿赘,只是门内的规矩需同你一说。”
“好,纪将军你说,我听着。”
“忠家国,义百姓,敬师长,仁苍生。”
越金络将纪云台的话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抬头看着纪云台,道:“这十二字,此生绝不敢忘。”
纪云台掀开衣摆,跪在越金络面前。
越金络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他,却被他挡开。
纪云台恭恭敬敬向越金络叩了一首,黑发铺洒满地:“这一叩,是臣跪君。从此之后,你我之间,再无君臣,唯师徒相称。我不会再称你为君,不再跪你,但你从此之后要尊我为长,一切都听从我的教诲,不得忤逆我,不得欺瞒我,我说什么,你便要做什么,我不许你做的,你就不能碰不能沾。若你不尊师命,从此我便不再见你。若你为非作歹,我也会亲自斩你于剑下。”
说完,目光沉沉地望着越金络:“小殿下,你怕了吗?”
越金络眼眶一热,摇头:“不怕!纪将军教我学好,只要我不做错事,有什么可怕?”
“那好,”纪云台直起上身,“该你了。”
越金络双手撑地,跪着向前爬了一步,砰的,给纪云台叩了个头:“师父在上,徒弟……徒弟给师父见礼了。”
他身体虚弱,力道不稳,这个头说是叩,更不如说是摔。
抬起头时,额上带了淡淡的血痕。
纪云台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再跪。
没想到越金络并不起身,泪眼模糊地重新俯在纪云台身前,汗湿的发丝同纪云台的黑发混成一团。额头贴着湿冷的泥土,一字一句:“我父皇母后双陨,兄长生死未明,从今以后,师父就是徒弟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师父的话徒弟一定字字谨记在心,不敢有一丝违背,只要是师父的命令,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这样火热坚定的声音,一字字砸在纪云台的心头上,纪云台抬起手,手指落在越金络汗湿的头顶,轻轻抚了一抚,低声说:“金络,你的心意,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