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兵忙从自己内衣里翻出一块不太脏的布,扯成了布条上前。布条带着汗臭,即使隔着段距离也能闻得到,兆荣微微皱眉,看着小兵身上又是汗又是血的衣服,知道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挑剔,只能把头扭到了一边勉强避开一点臭气。
正在给兆荣包扎的守卫小兵的手抖了一下,兆荣吃痛,睁开了眼睛。那小兵急忙道:“陛下息怒,这羽箭是北戎特制的,箭簇上有四条血槽,若不及时拔出来,会令人失血而死。
兆荣靠在一面石墙上,喘了半天气,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示意那禁军继续。
其实他背上已经半面皆湿,整具铠甲尽皆染红,往日做来轻松的抬手已是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那小兵找了贴身的小匕首,刀尖划入兆荣的后背,缓缓切开。兆荣疼得抖了一抖,等那小兵将箭簇取出来,已是浑身发冷,冷颤一个接一个。
小兵收了箭头,又给兆荣撒上了金疮药,便听兆荣道:“朕……是不是不行了?”
小兵急忙磕头:“陛下万岁万福,这是小伤。”
“万岁……万福……”兆荣低声笑起来,“朕当年因春猎之事杀了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便骂朕死无葬身之地……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如愿了?”
小兵吓了一跳,磕头如捣蒜:“陛下金安!陛下万岁!”
兆荣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连串马蹄声从人群中分离出来,停在兆荣身边不远处。帮兆荣裹伤的小军一下子站起身:“是纪大将军!”他大喜过望,急忙转过头道,“陛下!是纪大将军!大将军来救驾了!”
兆荣皇帝抬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纪云台,轻轻点了头。
纪云台连忙下了马,单膝跪地,俯身在兆荣面前:“臣纪云台,前来救驾来迟。”
兆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继续再跪,开口道:“朕要死了,天倚将军,你来,握着朕的手,朕要下旨。”
纪云台上前一步,兆荣使用浑身所有的力气攥紧了纪云台的手,睁大眼睛,面色狰狞地道:“北戎蛮夷乱我河山,如今太子已薨,朕……朕要传位,传位三皇子越镝风。望其重整江山,收复失地,还我寰京山河清晏……”他说完了这些,平静下来喘了喘气,对那帮他包扎过的小兵挥了挥手,“回避。”
小兵领命,退出了丈余。
兆荣皇帝拉着纪云台的手,一句一喘:“春猎之事,是我对不起纪家上下,还请天倚你看在纪家三代忠烈的面子上,保我栎朝江山。”
纪云台望着自己被抓住的手,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所言之事……纪家一定谨遵圣谕。”
“纪家……纪家……”兆荣重复了两遍,像是笑,又像是哭。他合了合眼,将纪云台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用最后的力气道,“还有一事,天倚将军必须应了朕。”
纪云台点头。
兆荣喘了几口气:“合欢同那蛮子王有旧,我大栎的血统岂容混淆。越清溪,哼,他哪里有一点同朕肖像?也罢,他在襁褓之中便饮了鹤顶,活不过二十五……不足为患。唯独越金络……他出生之时合欢向我求情,让我留他一线生机,我便给他金银珠宝……给他丝竹美色,待他玩物丧志便绝无与他兄弟争夺帝位之心,可他……他居然动了招兵的心思!朕……朕在御花园桂影醉月池内沉了楠木匣,匣子中藏了朕的圣旨……他若是有一天……有一天要同镝风争皇位,你需应了朕,应了朕……若有那一天,取出圣旨,亲自将他斩于剑下……”
纪云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兆荣抬头看向纪云台,见他静如止水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波澜。远传又是一颗雷霆弹炸响,胡同院墙上一些陈年的石砖被炸得碎裂开来,扑簌簌打在纪云台脸上。
一阵马蹄声自远处而来,田舒在胡同口稳住身形,冲胡同内喊道:“纪老三,我拿到虎符了,你同陛下快找个地方躲一躲。”
纪云台俯身去搀兆荣,却被兆荣一把拉住了手,后者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直勾勾看着纪云台:“你……怕?”
纪云台垂头,默不作声。
“忠君爱国上阵杀敌的天倚将军会怕杀区区一个异族小儿?”兆荣双眼充血,手背青筋爆起,“天倚将军,你忘了你纪家的牌匾了吗!”
纪云台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俯身给兆荣叩了一个头。
“臣……遵旨。”
兆荣见他应允,心中憋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一时间,只觉得疼痛随之而去,眼前尽是皇城上燃烧的战火,那熊熊烈火几乎烧化他全身遍体。
他眼神逐渐浑浊,吐了一口气,靠在石墙上一动不再动。
过了许久,纪云台为兆荣合上了眼睛。他心头一片恍惚,合了合眼,孤身一人从胡同巷内走了出来。
田舒三两步上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