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像一堆瓜子壳,一堆被垂垂老矣的封建王朝的巨大车轮碾碎的瓜子壳。
尹仓感到痛心,在四周民居中透露出的暗淡的烛光里加快脚步。
“黄效博!黄效博!”事情紧急,尹仓只能很不好意思地喧哗了两声。
蹲在路边的老头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左前方的巷道。
”在里面。”
尹仓行礼谢过老者,跑进巷道。
巷道四周没有民居,因此没有一点光亮,什麽也看不见。尹仓突然怀疑自己被坏老头骗了,恐惧蔓延上来。他转身欲走,却被一双从身後伸出的大手捂住了嘴。
尹仓惊恐地挣扎,却听得身後传来黄效博的声音:“为何在此处?”
尹仓挣脱束缚,愤怒地将丝线塞进他手里:“拿着!我来给你送信!”
黄效博一惊,熟练地扭开丝线,一道金光从丝线中钻出。黄效博迅速读完眼前悬浮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把拉住尹仓的手:“我们走。”
“去哪儿?”尹仓拽开他的手。
黄效博没有废话,横抱起尹仓,跳上最近的屋顶,朝二人的别院奔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被丢到黄效博的床榻上时,尹仓已经怒不可遏。
黄效博竟单膝跪地,用宽厚的大手拉住尹仓被寒风吹得微微发凉的手。
“对不住。”
”嗯。”尹仓敷衍地回答,眼睛并未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让你生气。我不想请求你的宽恕,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之所以对你忽冷忽热,是因为,我知道你并非本朝之人。”
尹仓的怒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疑惑。要不是黄效博按着他的膝盖,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不是只有你有先知朋友的。”温柔的笑意把黄效博的脸柔和了,“我的朋友告诉我,你来自我无法理解的地方。我觉得,你终究有一日是要回去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我害怕……我害怕我爱上你,更害怕你爱上我。与其永远相隔,不如不要相爱……”
尹仓感到,他的手攥紧了。
“可是我太喜欢你,总是忍不住撩拨你,事後又很後悔,于是决心再也不增进和你的感情,但下一次又再犯……”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脆弱的一面,竟然让尹仓心中一痛。
“但是……但是,我——”
尹仓没有再放任他说下去,而是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黄效博浑身一震,竟然始终没有闭眼,也忘记了享受尹仓嘴唇的柔软。
二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只是嘴唇碰嘴唇地吻了几秒,便红着脸躲开对方炙热的脸庞。
“你还想说吗?”尹仓问。
“想。”黄效博捧起尹仓滚烫的脸,鼓起勇气,“尹仓,我心悦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说罢,黄效博在尹仓羞涩而又幸福的笑容中再次亲吻他。
两人依偎在一起,在被火炉的温暖融化成橘色的房间里诉说情话。黄效博呼出的热气带着甜言蜜语扫在尹仓脸上,直让他羞红了脸,把脸埋在爱人的颈窝里不肯出来。黄效博也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离开自己。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就算想也无法离开。”缠绵良久,尹仓把脸擡起来,对着黄效博笑道。
“那万一可以离开呢?”黄效博虽然心虚,但仍在微笑。
“何意?”
“我那个朋友,兴许有办法。我今日进宫,是去拿他要的东西;之所以去那条小巷,也是为了和他商谈与你有关的要事。可他在信中说,今日不便前往,让我赶快离开,明日会在灯会上找到我,与我碰面。我想,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商量。”
尹仓微笑着点头,又去牵情人的大手:“明日之事,明日再谈。不如现在,我教你跳一支舞,我家乡的舞。”
尹仓作为无锡人,用带着吴语调调的话哄一哄黄效博,就足以让他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甜。他欣然起立,揉了揉爱人带点婴儿肥的脸颊:“好,你教我。”
尹仓笑嘻嘻地从木柜子中找出自制的八音盒,放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这个八音盒是他刚穿书时用神殿花园中掉落的竹竿做的,虽然很是粗糙,但是可以基本模仿交谊舞乐曲的声音。
黄效博知道这个小盒子是未来智慧的结晶,没有多问,而是任由尹仓牵住他的左手。
黄效博很聪明,自然而然地用右手扶住尹仓。尹仓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似乎是因此欣喜。他笑着把左手放到黄效博身上。
于是两人按照音乐的节奏跳起舞来。尹仓发现自己选择“中规中矩”的交谊舞是对的——黄效博这个老古董也能很快学会。
一开始是尹仓主导舞蹈的节奏。何时进,何时退,何时转圈,都被这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年把控着。
可渐入佳境的黄效博主动转换了舞步,抢过主导权,在音乐到达高潮的时候,用他刚刚学会的技巧抱起他的小情人,轻轻吻他的下颌,仿佛在给美丽的珠宝献上虔诚的膜拜。
明亮的烛光浸润下,二人动情地拥吻,不再想窗外湿冷的北风,不再想神殿高大的城墙,不再想皇宫中冰冷的王座,不再想帝国阴影中苦苦挣扎的百姓。
灰暗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也只能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