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人来人往的万岁殿,在今日早朝后变得格外悄静。前来议事的大臣们自觉回避在石阶下,谁都不敢上前,只因此时殿门口站着的是他们的右相纪宁。殿门口,掌事公公海福心里越发不安。右相回来了,一大早便在殿前等着面圣,可屋里的那位却怎的都不愿见人。屋里的不见,屋外的不走,硬是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时辰。海福劝不了帝王,只得先劝纪宁,“大人,陛下今日事务繁重,实在抽不出身,大人长途奔波,定也身乏体累,何不改日再来?”纪宁知他在打发自己,“不急,我等陛下忙完再见。”海福无奈,止了话头退至旁侧,陪他接着等。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正午太阳高悬,驱散了深秋时节的凉意,烘得人反倒有些生热。海福几番打量纪宁,越瞧越觉得人变了许多。自小在军营历练的缘故,从前的纪宁眼神时刻都是清醒、冷倔、有傲气的,可而今那双眼睛却充斥着倦怠和心不在焉。不仅如此,海福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唇色尽失,病气恹恹。他不免忧心,“大人可是身体抱恙?”纪宁垂着眼,神情有些恍惚。身体的不适和长久的站立让他已没什么力气回话,可海福的探问却激起了他的警觉。“无碍。”他强撑语气不变,“路途遥远,有些累着了。”眼看人的脸色越发不对劲,海福怎的都不信这话,可偏偏这时里屋的主子有了动静。“海福!”顾不上追问,海福转身进了大殿。不多时,纪宁便看他面颊带笑地走了出来。“大人,陛下有请。”纪宁微怔,目光移到朱红的门扉上,久久凝视后走了进去。穿过栋栋雕梁,他立定在大殿中央。明堂之上,尚且年少的君王持卷端坐,冷眉肃目,眉宇间细微的神态已很能彰显帝王的威严。帝王的架子有了,但终归还是太年轻,喜怒形于色,定在一处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反倒让他此刻的姿态多了几分故作严肃的意思。是他记忆中的少年天子,是十八岁的萧元君。无端端的,纪宁觉得坠在心口的某块重物消失了。他俯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年轻的君王不动,亦不吭声。纪宁无奈,“陛下还在生气。”此话一出,君王这才有了动静。“右相为国殚精竭虑,朕何故置气?”纪宁不言。萧元君冷笑,“右相走时不是放言要在南地颐养天年吗?如今回来做什么?”当初离京时闹得十分不愉快,所谓“在南地颐养天年”不过是气话。纪宁是说了,那就得认。认归认,他却不觉有愧,“臣奉命南巡,自该如期回京复命。”好一个奉命南巡,萧元君被他颠倒是非的说辞气着了,扔下书简挥手赶人,“朕从未准你离京,你既要走,就别回来!”“啪!”书卷落桌,回响震耳。纪宁出门时,屋外日头正烈,他冷不丁被光晃了眼,险些绊了一脚,好在海福手快搀住了他。海福见他面白如纸,问他可还好,是否需要步辇?他答无事,谢过对方的好意,便独自一人沿着宫道走向宫外。长长的宫道没什么人,纪宁望着远处一扇接一扇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门,突然觉得好疲惫。这一刻,他想他终于该接受现实——他回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样。可……怎么就回来了?为什么要让他回来?纪宁想不通。他甚至觉得早几年晚几年都好,就不该在这一年。这一年新帝继位,他承先帝遗诏,出任右相。这一年他二十二,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之年。这一年,亦是他得知自己旧疾复发,命不久矣之时。好累。说不清哪里累,纪宁只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长,眼前的宫门像一个个漩涡,在把他一点一点蚕食吞噬。渐渐的,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渐渐的,他沉进了那片漩涡里。意识丧失的瞬息,纪宁向天许愿,他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许愿他早已葬身火海,不再醒来。前路阿醉从军营将袁四五请来时,厢房内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拽着身后四十来岁的黑面糙汉破开人群。进门,床榻上纪宁阖着眼,鼻息奄奄。阿醉挥走侍奉左右的丫鬟,“袁师傅你赶紧瞧瞧。”袁四五跑了一路,此时连急喘都来不及平复,他大腿一迈,撩起衣袖跨上矮凳,伸手探上纪宁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