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知晓他想问什么,他拉着人坐到椅子上,缓缓说道:“原本他给了我一条路,但我没选。我也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想到他最初给的那条路,其实是试探。”道士说,若他当真选了那条路,他就不该是纪世安。虽说纪宁至今还琢磨不透那道士的来路,不过,对方终究是给了他一条生路。“他说,他欠我的,如今还我一条命,保我余生无恙,就此,他与我两清。”“欠你的?”萧元君不解,“他为何欠你?”纪宁摇头,“他说是因为他的缘故,致使我前世命数波折,但我总觉得不止这样。”事到如今,有再多想不通的事,都无从解答。萧元君牵着纪宁的手,目色轻柔,“无论如何,都谢谢他把你送了回来。”纪宁含笑,应声点头。殿外,不知何处放起了烟花。萧元君难掩欣喜,“世安,你去看过十四年的启国吗?”纪宁摇头,来的路上,他看过一路的灯火繁华。想来,十四年的启国应当不会让他失望。萧元君拉起他的手,眸底熠熠生辉,“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属于你的盛世吗?”心跳陡然加快,纪宁沉默半息,灿然一笑,“愿意。”城楼之上,星河璀璨,烟火长燃。城楼之下,华灯初上,熙熙攘攘。萧元君笑意盈盈地转过头,看向身侧,“世安。”眺望远处的人愣了许久,移眸看向他时,脸上生出豁然开朗的喜色,“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道士了。”萧元君惑道:“哪里?”纪宁目光远远望向北方,“八岁。北疆。”他八岁那年,曾在北疆照顾过一批流民。那些流民因战乱无家可归,只能依靠军营的接济过活。当时他小,被派去施粥。因在边疆物资匮乏,每到开饭时,流民都争先恐后抢着要吃食。众多人里,唯有一个穿着奇怪的道士,一连几日不吃不喝,甚至不往施粥的棚子里走。纪宁观察了几天,在一日施粥结束后,端着特意留下的一碗白粥走到那道士跟前。他将粥递给道士,道士却嗤之以鼻,挑三拣四地说白粥不好吃,要加菜加肉。跟着纪宁一同前去的兵卒听罢,气骂道:“饿都要饿死了,还挑三拣四!你现在吃的都是从我们口粮中扣的,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要加菜加肉?”岂料道士听闻,白了小卒一眼,推开纪宁手里的粥,闭眼不再搭理人。纪宁见状,打发走小卒,叫醒那道士,“今日重新去做已经来不及,你不如先吃一口?”道士眯着眼,依旧不应声。看着他几日以来滴水未进,纪宁实在忧心。他掏出衣襟里藏着的一片肉干,连同粥碗放到道士面前,“军中近来粮草紧张,这是我自己攒的,你如果不嫌弃,可以先尝一尝。”假寐的道士睁眼,看见不足半指长的肉片,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小童。他问:“你不觉得我不识好歹?”小小的纪宁摇头,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若非战乱,这里的人谁会吃不饱穿不暖呢?”道士挑眉,慢吞吞坐直了身,有了些许兴致,“你给我吃食,我不该感谢你?”纪宁稚嫩的面庞浮出一丝愧疚,“我等是朝廷的军队,没能守护住你们已是失职。如今施粥本是我等应做的事,以此来让你们感恩戴德,没有道理。”他顿了顿,眼含憧憬,“倘若有一天,我等能击溃敌首,还黎民一个海清河晏的盛世,那时,我们才能接受你们的谢意。”道士拊膝,仰天大笑。他按住纪宁的头顶揉了揉,“小小孩童,居然能有如此心性。好!实在是好!”他问:“不知小童叫什么名字?”纪宁被夸得不好意思,脸蛋一红,恭敬答道:“晚辈纪宁。”道士续问:“家中可有取字?”纪宁乖乖点头,“家里取字,世安。”道士摸着下巴,“世安世安,不知何为世安?”纪宁浅浅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阿娘说,为的是我世世安宁。”道士又问:“那世安为何?”纪宁敛容,放眼望向无边大漠,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为,盛世久安。”道士大笑,最后对他了一句,“纪世安,盛世与你,共存。”纪宁,你的命数,合该如此。纪世安,盛世与你,共存。(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