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便道:“你讲讲吧。”
“是。江湖门派林立,流系众多,总而言之可分为三大类别:正门府派、江湖流派、散闲游徒。
正门府派顾名思义,都与朝廷,或者起码地方州县关系良好,其土地、资金常得朝廷或州县资助,与各级官员也保持来往。典型代表,河南少林寺、山东蓬莱学派、四川乐山宗。在巅峰时期,我朝乐文皇帝曾多次造访少林,与时任主持枯及大师私交甚笃。蓬莱学派据传乃孔夫子后人所创,在文坛学界交友甚广,曾经,途经山东赶考的学子,过路没有不拜蓬莱学派的,那时蓬莱学派便与不少后来成为高官的学子结下深缘。乐山宗创始人相传是苏轼后人,现任首禅邝亦修更是当今文坛奇葩,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广交天下游才,在文坛曲界有相当强的影响力和召唤力。”
皇上嗤笑一声,“各个身怀绝技,来头不小啊。”
“江湖流派主要有三种。一种是以武学为基础创门立派的武学门派,比如一宗剑派,其独门秘籍、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宗剑法;再比如通刀派,看家本领就是通刀八十一式。此类组织,有较强的门派规则,入门也有一定的门槛,通用师徒制。第二种是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这类组织具有更强的地域性,极少数能有全国范围的影响力,大部分都从当地起家,吸纳的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但活动范围通常局限在地方区域,比如山东明先派、江南荔江日月堂、广东易兴帮、东头堂;此外,关中日升镖局、北方的交司等功能性民间机构,也算做帮会组织,前者是自营性保安局,后者是民间江湖信息网罗机构。第三种,是以某一特定目的或诉求为基础聚集的教义徒众,如福建妈祖教、广州关帝教,过去两广土匪众多,为抗匪,民间陆陆续续也组建了很多团体。不过总而言之,帮会组织和教义徒众入会门槛低、其中人水平亦参差不齐。”
皇上示意他继续讲。
“最后便是组织性涣散的散闲游徒,通常不依附门派山头,靠个人名号闯荡,其中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神秘人,也有些叛逃、脱离、或破门的大派子弟,也有朝廷钦犯。此类人物中,最有代表的是梨花劫宽班、寻梅手孙不落等。”
皇上道:“说说多少人。”
“正门府派规矩多、门槛严,且以宣传武学为主要经营,共计约两万余人,且有逐年递减趋势;江湖流派人员最多,其中尤以中原、江南、广东居多,大大小小派系加起来,超一百三十余万人;散闲游徒无踪可寻,无册可稽,但这些人的活动相当受限,先前提到的这些出名人物,如今都已许久不听消息。因此,整顿江湖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这群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
樊景宁大吃一惊,“一百三十余万人?”
皇上对他道,“你读后面。”
樊景宁向后读,根据帮派在册登记、人口报送信息、马匹售卖流量,这只是个推断估计,实际人数必定在此之上。“这都算一支庞大的军队了。”
皇上又问:“这其中有些内部的登记簿,你怎么拿到的?”
青玉观回道:“臣有一义弟,身手非凡,有些登记簿是他拿来给我或带我前往查阅的,有些是他帮忙摘抄誊录的,还有些是臣年轻时走南闯北结实的江湖朋友帮忙找到的。”
“你的义弟和朋友是不是……?”
“请陛下放心,他们并不知道臣的目的。”
皇上转头看樊景宁,“这些人,不在地方籍册,不参军、不纳税,挂个‘江湖’的名字,在普天之下,王土之中,圈出一条江、一片湖,自成一派,自成一国。爱卿你觉得呢?”
樊景宁慢慢拢上卷册,思忖道:“江湖各派虽动辄说自己百年基业,不过细算起来,真正称得上百年树人的无非也就那几个正门府派,其他大多数,都是在先皇……即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军闯我朝疆土后兴起的。当时因为边防不力、军纪散漫,厦钨铁骑从北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南关,如入无人之境,国之奇耻大辱。还是因为那年南关大旱,厦钨军队水土不服,加之行过的路程上越来越多的反抗,才不得不退兵,从原路撤返,但也算是扬长而去。自那以后各地自发兴起的抗击组织就一直留存下来,即便后来谢迈凛整肃军队,地方的这些组织力量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寄生于当地风土人情,而后蓬勃生长。从前江湖众派搞什么‘武林大会’‘比武论英雄’,和文坛、诗界、曲艺、戏苑、舞阁打成一片,出了很多武艺新星、风流侠士,五年前阳都首演的《翘楚剑客美人心》的开演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只要沾上江湖武林的剧本,著书立传都相当火热。”
“你意思是动不得?”
“恰恰相反,看似繁花似锦,其实早有隐患,武林各派做大,买山买地,召人受资,武争械斗层出不穷,只是去年刑部报送地方大大小小诉门派的案件都有上百起,其中凶杀案就有十来宗,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不过各案地方各办,沿循法度来办,裁量也有不同,如能归集至‘江湖纷争’统一处办,也可做青大人筹划全局的一部分。”
皇上思忖着,青玉观接话:“樊大人说得有理,臣呈交的卷宗中有单独一节综述了各地涉及‘武林纷争’的讼案,各地普遍存在小民难告大派的问题。江湖的好名声一开始是根植于普通人中间、基于全国各地高涨的民族情怀的,随着门派扩张,加之民生稳定,有习武、组织、结社需求的人员逐渐下降,门派分层严重,上层奢靡成风,武林已渐渐萎缩成部分人群的小众社团,这从江湖近年来演变为艺术描绘客体可见一斑,江湖的社会功能性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开启对江湖的整顿,在民间百姓中,并不会激起反抗情绪。”
“朕在齐家村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小派,练的什么通天掌,五十来号人,在市集上收收‘摊铺费’,替当地的小官师爷做点府衙外的事,也算江湖门派,还入了什么西部武盟。”皇上盯着烛火,“真是天下败类、国土蛀虫。”
樊大人又道,“民间虽然对此事无有意见,但朝堂内恐怕……”
听到这里,皇上转头问白银衣的侍卫,“长庚,你师承何派?”
“回禀陛下,臣从师于风波雷孙乾坤。家师少时在少林寺学武,庆录二十五年厦钨人来犯后出寺,先后在西郡、北境从军,后被招致宫内,为帝王培养专职侍卫。”
“你们都雁卫,都是孙乾坤的徒弟?”
“回禀陛下,臣等自幼随师父学武,自师父亡故后,现侍卫教官为流星刀角羽,是师父的旧识。”
皇上笑笑,“照这么说,朕身边的人,也算是江湖人了。”
长庚立刻跪地,“臣等受训时已誓守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他主。”
皇上摆摆手,看向樊景宁,“樊大人说的朝堂内,除了宫内武将、边关武将,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些要员同门派走得也比较近,不过如果陛下推行整顿新政,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樊景宁转向青玉观,“权当给青大人提个醒吧。”
青玉观拱手回礼。
皇上不再开口,眉头紧锁。
“青大人自己觉得,此事凶险几何?”
青玉观想了想,“江湖人养刀弄剑,练杀人技,统归教化必然意味着人员、账册的审管,动人财路生计,想必确有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