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也会让我的工作陷入不稳定之中,所以既然我不能轻易地离开他,那现在他真的出了问题我就只能以世俗的爱作为幌子获得别人的感动,进而恳请得到包庇。”——吴女士的言外之意其实是这样。
她继而坦白,是她拜托了远在外地生活的哥哥,假扮成她的老公来应付季度检测。这就是她们一家能在这次检测中全身而退的原因。
大魏男士的职业和小魏男士的不一样,但大概出自某种双胞胎之间的联系吧,他们竟然都是做得那种时间与地点相对自由的职业。听到弟媳的这个请求,他自然是责无旁贷地就来了。他还提前两天来“演练”日常互动,孩子和保姆当然也知情。大家统一了口径,只为了度过这个精神排查周期。
只是没想到大魏男士才刚离开,这边小郑她们就上门来了。
大魏男士前脚还没踩到自己家的鞋垫,后脚就只好再回来。
“你们不知道现在日子多难过啊,一个不小心就要‘被观察’,下一步就要‘被带走’。你说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办?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毁人亡?”吴女士还在试图动之以情,“你看,你想要什么?钱?我都可以给的。小妹妹、不,这两位女士,您看,我这边可以帮忙的事情很多,大家都是邻居,对不对?”
她依然在试图以“误会”来解释、以“中产的合理焦虑”来争取理解。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保住家庭”的一场小聪明被抓包,最多是被严厉批评,是做点小手段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周淼不再多说,只一挥手,小郑便动作利落地将两人按倒在地,腰带处摸出塑封束带捆住她们的手,几步再将保姆与小孩一并赶进厨房,和她们一起反锁在里面。小郑反手又将厨房的窗户闭实,确保不会把声音传出去。
“你们到底想干嘛?!”吴女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她还是没想明白,“我告诉你们一切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是犯法的你们知道吗?这是我家!”
吴女士情绪越说越激动,大概是急火攻心,她也不再遮掩,甚至开始埋怨这个体制、抱怨排查机制本身的不合理。
“我知道你们要维|稳,但真的合理吗?每一个人都要像犯人一样接受筛查?家里连一点隐私都没有?就因为‘精神状态不好’、‘行为异常’,就可以被标签化?那还要不要人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喊话的时候也不忘动用全身上下一切还可以动弹的地方对着小郑连踢带踹。
小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掏出证件:“我们不是精神检测中心的。我们是伪管局特遣员,执行伪人突发排查任务。你们最好乖乖配合,不要让我动用强制手段。”
一张深蓝色封皮的证件亮在空中,金属字闪着冷光。
吴女士怔住了,大魏男士脸色一变,保姆带着啥也不知道的孩子更是噤若寒蝉地缩在了一边。这一家子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她们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们原以为只是用个替身混过一次常规排查,这虽然不合规范大不了就是被教育几句。可这这怎么会牵扯到特遣员?
小区里这些天的复杂的人员往来难不成就是因为她们家吗?不对啊!他几乎不出门,怎么可能
“怎么…怎么可能是你们?”吴女士嘴唇发白,眼神动摇,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伪人这东西,说不准就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契机入侵了生活。
还好!吴女士实在觉得很庆幸。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魏男士同床共枕过。错位的作息和忙碌的工作,还有照顾孩子的事情,一切都使得这对妻夫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还好是这样!不然一想到枕边的人竟然是一个怪物,也许就在某个半夜,他就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口水滴溜溜地淌下,琢磨着是从脑袋还是从脖子处吃掉她——只是想想,她就觉得恐怖。
涌上心头的还有愤怒。她已经为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而胆战心惊了许多天,现在难道还要真的背负起成了身边人是怪物的骂名吗?该死该死——还有绝望。她手里的项目,会被换人吗?
厨房里静悄悄的,大魏男士无力地歪在地上看着门发呆。他的双胞胎弟弟,顶着和他一张脸、享有一套基因的至亲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怪物?而吴女士愤恨地盯着厨房门,巴不得透过两道门把那书房里的东西给看死。
周淼两步就静静地走到了那扇紧闭着的书房门口。
她握住门把手,一转,门应声而开。空气中是一股油腻腻的人的腥气。
长时间在家里待着不出门的人的房间,要是完全不通风,大概就是这样的味道。不过此刻,还多了一些腐臭味儿。
再一看,四面墙都贴着吸音棉和便签纸,从地板到天花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股市缩写、时区对照表、k线战术图和自创的交易逻辑。地上凌乱地堆着好几本笔记本、期货参考手册和刚用完的咖啡胶囊,似乎是要努力想构筑某种秩序,可最终被现实击溃。
书桌旁的床铺没有被褥,只摊着一块毛巾大小的毯子和一个脏得发灰的u型枕,看得出这就是他“居住”的全部。
而电脑桌前的那台多屏显示器此刻亮得刺眼,五六个显示器呈不规则地排列着,显示着全球不同市场的动态与数据跳动。红绿交错的线条心电图一样,在高频震荡的背景噪音中几乎显得病态。
它们活物一样,在呼吸,在跳动,在追逐——在,吞噬坐在前方的那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