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清人杨英《先王实录》记载,一次,郑成功的弟弟作为使者前来见他。
他跪地哭诉:“父亲在京城多方周旋,若此次不降,全家性命难保,请勉强接受诏书!”
隔了两日,弟弟又来恳求,流泪说道:“两位使者若空手而归,大事不妙!我等回去复命,必死无疑,太师老爷也难逃厄运。”
起兵十余年间,郑成功无时无刻不在忠与孝的夹缝中挣扎。
尽管他在大义上毅然与父亲决裂,但父子天性又如何能够割舍?
郑成功是郑芝龙最疼爱的儿子,自幼备受宠爱与栽培,父子之情远非常人可比。
郑成功深知,每一次与清军血战,都可能激怒对方,危及父亲的性命。
因此,尽管他早已决心“移孝作忠”
,却不得不在表面上与清廷虚与委蛇,边打边谈,借和谈之机保全父亲与家人的安全。
同时,他借和谈之名,暗中派人与父亲通信,在信中吐露心事:
“只因为父亲身在北方,我不得不暂时装聋作哑!”
“我岂是无情无义、忘记父亲之人!”
“之所以强忍不轻举妄动,是向南眺望君主,云天万里;向北望着父亲,身陷囹圄。
唯恐一旦落入陷阱,葬身虎狼之口,被妇孺耻笑,辜负君父重恩,无法挽回!”
其悲苦之情,溢于言表。
尽管郑成功表面上是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硬汉,但父子之情常使他难以自持,常在深夜起
;身向北,暗自痛哭。
“父子天性,情何以堪,因此平日郁郁寡欢。”
由于郑成功始终不肯归降,满人对郑芝龙的猜忌与压迫步步加深。
先是被软禁在北京,随后被捕入狱,最终全家被流放至宁古塔。
清廷之所以一直未下杀手,是因为他们对招降郑成功仍抱有一线希望。
而东征台湾的决定,极有可能最终断送郑芝龙的性命——这一点,郑成功比谁都清楚。
因为征台之举,向天下昭示:郑成功已无回头之路。
老父失去了利用价值。
因此,从出师那天起,郑成功内心便隐约预感到噩耗将至。
然而当消息最终证实,他却未能如期望般保持平静。
就在与畸蓝人谈判期间,确切的消息传来:十月初三,因郑成功拒不归降,其父连同家中十一口尽遭清军屠戮。
初闻噩耗,郑成功厉声斥为谣言,深夜却悲恸难抑,只得发丧治礼,三军尽着缟素。
忠臣孝子是那个时代所有男性的理想追求。
命运却对郑成功格外苛刻,只容许他择一而从。
他舍弃孝道欲成全忠义,岂料既失孝道,忠义亦终成虚妄。
康熙年间,当郑成功刚抚平丧父之痛,正组织移民欲将孤岛建设为复明基地时,又传来噩耗:南明末代永历帝被吴三桂擒杀于缅甸,大明皇统至此断绝。
这意味着郑成功这位最后的忠臣,已失去效忠的对象。
他全力攻取岛屿本为复明大业,而今大明已亡。
命运给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在郑成功看来,收复该岛惟有在支持反清复明的前提下才具意义。
明既不复,此举何益?
回首平生,郑成功自觉一事无成。
戎马半生仅守二岛,两度南下勤王皆无功而返,一次北伐中原却铩羽而归。
奋斗至终,连父母兄弟子侄皆不能保全。
未及起兵,赐他国姓的隆武帝早已殉国。
后来虽奉永历正朔,然君臣远隔难通音讯,有名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