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缭在心里呸了一口。
【这一年的薛缭开心吗?必然是不开心的。
他早就准备死了。他本打算在李怀瑾逝去的那一刻跟着去死,可几次自裁,无论是服毒还是拔刀都被人发现并拦下,最后生生闹了个荒唐结局。
他也早已经死了。
从李怀瑾逝去的那一刻起,薛缭的心,薛缭的魂,薛缭的魄,都跟着李怀瑾一起到了阴曹地府。留在人间的薛缭不过是一具空壳,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世上。
想死却又死不得,薛缭必然很痛苦。
很难说这份痛苦比之童年究竟孰轻孰重。但薛缭的人生进入新的剧目,他的人却永远留在了上一场大戏中。他的一切,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跟着李怀瑾一起烟消云散。
人间,再也寻不到了。】
薛缭动了动眉头。
原来是自杀自裁失败了吗?他还以为自己只被旁人劝了几句,就放弃追随陛下同去。
若当真如此,他现在就该以死谢罪。
【薛缭接受李谂安排给他的一切任务,也接受同僚们刺向他的尖刀。
李怀瑾逝去的那年,薛缭已经不年轻了,可他依旧是光鲜亮丽的指挥使。而在李怀瑾逝去后,薛缭的人生瞬间褪色。短短一年,薛缭从《文帝随笔》中的生动模样,变成了一具不戳不动的木偶。
而在李谂安排下,薛缭的工作被渐渐夺走,越来越多的酷吏一拥而上,他们排挤薛缭,弹劾薛缭,想要杀死薛缭,空出仪鸾司指挥使的位置,自己补上。
可明明设计了这些,李谂却在朝堂上不断维护薛缭。】
“……”
李怀瑾的神情更冷了。
当真是小人行径。
既想杀了薛缭,又不想让自己背上令臣子陪葬先帝的骂名,也不愿承担逼死臣子可能存在的隐患。设了这样一出大戏,只为了杀死一个酷吏?只为了杀死一个依附皇权而生的酷吏?
他居然还曾为天幕所说“有些手段”而期待李谂的作为?
李怀瑾忽然有些想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也荒唐至极。
身为国君,却连酷吏都杀不死,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李怀瑾更觉得自己瞎了眼,居然能让这种人登上皇位,继承大统。他难道也怀了几分搅乱大昭的心思?怀着几分让天下大乱的想法?
荒谬的想法一出,李怀瑾终于笑了。
他笑的讥讽。
“李谂……”
轻轻呢喃着,李怀瑾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
若真是他亲子。那这辈子,你都不会有出生的机会了。
【而他越维护,薛缭被弹劾的越狠。
后来不止酷吏弹劾,连朝臣都变了脸色,开始有御史弹劾薛缭。
薛缭懒得理,打算一劳永逸——既然弹劾他,既然想要他空出位置,那他请辞不就好了。
但李谂还不许他请辞。
谁也不知那时的薛缭究竟有没有看出来,李谂想将他向身败名裂的绝路上逼,可他还是接受了这一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使薛缭心中的君主只有李怀瑾,但李谂毕竟是李怀瑾的继任者,他还是愿意给李谂几分薄面。】
……罢了。
孔克己长长叹了口气。
他曾以为,陛下动用那些腌臜手段令人不齿。可与未来新君这迂回婉转却又满是恶意的动作相比,陛下是那样的光明磊落——至少陛下握住权力,绝不会让想杀的人在位置上长久留着,更不会为了杀一个人,甚至只是杀一个酷吏兜这么大的圈子,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的确贤明。
孔克己又开始庆幸自己早早死了,若他也活得长久,活到新君那时,恐怕也落不得个好下场。
不过就算没有病逝,活到那时,他也定已早早告老。
但忽地想起什么,孔克己又顿了顿。
不过……新君,总不会连告老的老臣都杀吧?
孔克己有些迟疑。
【李谂的确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君王。
寻常君王很少能想出他这样折磨人的法子,还是先攻心,再攻身,让身心双双沦陷。
这些举措实在不算光明磊落,也实在不像一个大一统王朝上升期的君王会做的事。独家讲坛其实很好奇,李谂记录在册的人生都不委屈,吃过唯一的苦大抵只有生病时的药,那为何会养出这样的性格?
就像独家讲坛也很好奇,他为什么那样对李怀瑾,为什么那样对给予他皇位的父亲,为什么那样对疑似他生父的小叔,又为什么那样对疑似他生母的小叔母。
但我们都不是李谂,本因也早已埋在历史的灰烬里,纵使留有余温,你我也无从得知。
就像我们同样无从得知,李谂为什么要饶这么大一圈来杀薛缭。】
【或许是过分爱惜羽毛,或许是过分爱惜声名,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折磨薛缭,折磨这把李怀瑾喜爱的刀。总之,在放任手下对薛缭进行长达数月的弹劾与诬告后,李谂终于拿起了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