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的视线如芒在背,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
“听说器灵在拥有实体之后都会有些不习惯,以前辈的位格……竟也无法使用这具躯体睡觉吗?”
傅寒灯看上去很担心。
兰摧玉的思绪被打断,反应了一下才道:“这世上没有本尊不会的事情。”
“器灵的休养方式本就与人族不同。”傅寒灯还是很关心的样子:“前辈若是实在不会睡,也没关系,我可以帮前辈再想想……”
“本尊只是不想睡!”
傅寒灯张了张嘴,像是被吓到了,他很快嗯了一声,老实地道:“是晚辈多虑了,我还担心您要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夜呢。”
说罢,他又重新躺了下去,并看了兰摧玉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又看了兰摧玉一眼。
兰摧玉:“……?”
傅寒灯在他的注视下,先拉起被子做了个示范的动作,然后盖在身上,放松后脖颈完全躺平,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了胸前。
仿佛在用整套行动给他塞小抄。
等等,小抄?!所以傅寒灯还是觉得他不会睡觉?!
兰摧玉:“……”
他感觉心中发堵。
傅寒灯忽然又睁开一只眼睛来看他,旋即双目一起睁开,神色依旧饱含担忧。
仿佛在说:哎,前辈还是没学会么?
兰摧玉猛地在床上躺了下去,非常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眉头鼓起豆大的小山包,傅寒灯的神识扫过他紧绷的嘴唇,还有不睡着不罢休的赌气表情,无声按捺了一下上扬的唇角。
室内终于安静了下去。
夜间风雪渐大,明明室内温暖如初,寒意却仿佛透过阵纹渗入了几分。
兰摧玉依旧在努力睡觉,但他显然并不习惯这种需求,表情始终紧绷着,
傅寒灯将自己身上的被子熥得暖融融,动作轻柔地给他压在了身上。
然后重新躺回去。
或许因为身上有了压感,也或许是因为那陌生的温暖与窗外的风雪形成了对比,兰摧玉的眉心那点倔强的皱褶终于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绵长轻缓。
重获自由的第一个晚上,他像普通凡人一样睡了过去。
翌日风停雪霁,傀儡一大早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早膳,傅寒灯也如往常一般在天亮之时醒来。
身侧偎着一个微凉的物体,他微微眯着眼睛,抬手想挡一下天光,这才发现手臂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低头一看,小剑灵正畏寒一般缩在他的身前,眉心灵纹若隐若现,那具由一滴血凝聚而成的肉身已经变得有些透明,手臂上的重量也轻了许多,体温更是微凉如水——显然是那滴血气即将燃尽。
那张脸此刻正泛出一种细微的灵光,越发显得空灵剔透,仿佛一块刚刚雕成、等待注入魂魄的玉胎,叫人不敢细看。
傅寒灯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到底是炉鼎灵偶,在培育的时候肯定会在灵体之中种入一些魅惑之物……傅寒灯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用了极大的意志,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对方的脑袋下来抽了出来。
”吱呀——”,木傀儡推门而进,伴随着熟悉的关节活动之声,还有木脚丫“哒哒”踩在地板上的动静,一碗刚煮好的粥被放在了餐桌上。
兰摧玉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傅寒灯已经坐直,盘膝坐在一旁,看到这动静,道:“醒了?要吃早膳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米粥的香味,兰摧玉皱了皱鼻子,感觉又舒服又不适。
这一觉睡得感觉很奇怪,身体又重又倦的,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灵台却没有任何清明的感觉,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四肢百骸都像是被蛛丝牵连着,要舒展又还没舒展开似的,他连续揉了好几下眼睛,眉头皱得像是受了多大的罪,然后手朝脸庞上一搭,就想继续睡。
傅寒灯观察着他一连串的小动作。
忍俊不禁。
他没有打扰兰摧玉的意思,重新将被子给他盖好,刚要跨过床铺,兰摧玉忽然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
傅寒灯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去。
他抓住床沿稳住身体,扭脸去看兰摧玉,后者身上最后一丝血气也完全散去,失去了肉身的桎梏之后,他的灵台彻底归为清明,但呼吸急促,一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吓醒的样子。
“修仙一道,本就逆天而行,最忌心神沉坠,灵台不守……本尊,本尊……竟屈于血肉习性……我……”
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
我道心蒙尘,开始,堕落了……?
他忽然盘膝坐稳,开始敛息凝神,傅寒灯只感觉灵府一股温热,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