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善良的郗家女,是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因此大家对她的怜惜更多,并没有出现恨屋及乌,有意给她小鞋穿的局面。
当然,那个打从一开始,就对她虎视眈眈的天水郡主除外。
她就像强行飞进杨素眼里的一粒沙,硌得杨素浑身不舒坦,视线每划过她一次,就厌弃地翻个白眼。
当郗彩一一见礼,就要到她面前时,她不留情面地呵斥宫人:“没有点上香吗?殿里这么大的味道,也不知道熏一熏。”
她这一喊,众人不免都觉得受到了冒犯。大家都是从各府赶来敬贺天子弱冠礼的,高门贵妇哪个身上不洁净,竟影响到了郡主娘子。
几位公侯夫人转开身,扯着嘴角轻哂了哂。
站在太后身旁的平王妃,一向看不惯她的猖狂样子,有意抬起袖子闻了闻,“哪有什么味道?还好我来前焚香沐过浴,否则可就说不清了。”
太祖有九个儿子,太皇太后嫡出的只有太宗和第四子平王。其余的儿子们,诸如吴王、越王等,都是姬妾所生,面对着太皇太后养大的杨素,并不是很买账,觉得她就是仗着太皇太后宠爱,拿大充人形。
眼看杨素要反驳,太后赶在前头截住了话,“妹妹若是觉得殿内气味难闻,就先回自己的寝宫去吧。回头我派个御医过去给你看看,请过了脉,也好安心。”
太后没说破,但意思很明白,郡主的鼻子出了毛病,这种场合就不要出席了,回去养着吧。
杨素讨了个没趣,扭头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你站在一旁,别说话了。”
要是换做平常,她早就甩袖走了,可今天郗家女在,她偏要留下窥一窥端倪。
于是咽下了委屈,不说话就不说话,一双眼只是盯着郗彩的一举一动,要从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里,证实她的险恶用心。
郗彩是正眼看她的,眨巴一下眼睛,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笑意。
她从来不觉得杨素是情敌,相反对她很感兴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杨素对杨训一往情深,这种有身份、有来历、有恒心的女郎,和绿华可不一样。绿华可以遣开,她不能。既然不遮不掩,杨训肯定也明白她的心意,这要是痛痛快快纠缠起来,想必十分耗费精神。
她心里算盘的事,杨素不知道,只知道她的那个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所以太皇太后也好,太后也好,她们说了些什么,杨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就像猎人锁定了猎物,满眼只有郗家女,上次被她轻易逃过了,这次九兄不在,她就算浑身长翅膀,也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终于,加冠的吉时到了,礼乐响起来,鼓震三通,三通过后仪式开始。大礼在正阳殿前的天街上举行,第二通鼓响时,女眷们已经登上了复道。由来都是这样的规定,君王弱冠只有君臣参与,女眷远远观礼,不能近前。
距离第三通鼓响还有一小会儿,郗彩不经意回回头,发现杨素就站在她身旁。
杨素看她的眼神里始终满含轻蔑,反正已经对上了视线,就打算和她小小较量一番。
可是刚想启唇,她就朝天街上指了指,“大礼要开始了。”
话音方落,鼓声沉闷地传来,震得脚下复道都在颤动。杨素被打断了,只好撇唇按捺。
君王加冠的礼节确实繁琐,要先祭告天地,再祭告祖宗。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破宏大的吉乐,把大典衬托得庄严而神圣。
郗彩在人群中寻找爹爹,因同等品阶的官员公服都一样,她找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到他。倒是杨训,未加王爵却秉国辅政,并肩和三公三师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人确实清癯,但正因如此,反倒有种秀朗之气,大场合下风骨不减,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郗彩转头望望杨素,她面色沉寂,一双眼睛专注地凝望。可能察觉到了郗彩的目光,回望时分明怔忡了下,脸上浮起了不易察觉的难堪。
反正免不了一场拉扯,郗彩老神在在地,只等大典完结,被她堵在墙角。
预想的也没错,礼成之后准备返回慈和宫时,发现手腕被人用力扣住了,迈出去的步子强行收回来,落在了队伍的最末端。
“郡主有话和我说?”郗彩真诚道,“你我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今天就解开吧。这是我第二次见郡主,想不出哪里得罪了你,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郡主言明。”
杨素过于年轻了,且太皇太后一直宠着,养成了莽撞的性格。
她盯着郗彩道:“你们郗家,在朝堂上一直针对九兄,逼他交出兵权,逼他去封地就藩,狼一群狗一伙地排挤他,陷害他。到如今又把你嫁进侯府,安插在他左右,你是不是奉了父命,要对他不利?我告诉你,若是他有任何不测,我绝不会轻饶你。”
郗彩无辜地眨眨眼,心想这位郡主的直觉倒是很准,不过太偏私,有扭曲事实的嫌疑。
“这门亲事,是侯爷主动向我爹爹提起的,郡主不知道吗?”她掖着手,心平气和道,“原本只是一次笑谈,不想侯爷当了真,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很惶恐。再者我要纠正郡主的说法,朝堂上政见不一,本就是常情,没有针对,更没有刻意为难。满朝文武都是为着天子,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郡主与侯爷纵是兄妹情深,也不能口不择言。”
杨素被她说得语窒,性情急躁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满肚子话心里门儿清,就是嘴笨表述不出来。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愈发气得胀红了脸。
“别同我扯那些大义,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杨素哼笑道,“九兄身子不好,你八成想着与你父亲里应外合,一点点磋磨死他,好彻底拔除这眼中钉肉中刺。若你真这么想,可就错打了算盘,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也逃不掉。我就在这里死死瞧着你,惹得我起疑,将你钉死在城门上示众,我倒要看看,百姓们如何议论你。”
郗彩惊得瞪大眼,“我与你有那么深的仇吗?你凭空臆测一番,就要杀我?如果你和侯爷是亲兄妹,义正辞严警告我也就罢了,可你与他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如此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喜欢他?”
可能杨素完全没想到,这郗家女会直截了当戳破这层窗户纸,一时让她乱了阵脚。
战后礼教还未健全的年代,说奔放也奔放,说迂腐也迂腐。寡妇可以再嫁,男女可以先接触后提亲,但名分一旦定下,就冲不破那层桎梏。即便她不是杨家人,冠上了杨家的姓,今生就没有希望了。
被拆穿,很羞耻,她想辩驳,却发不出声来。
郗彩表示能够体谅她的心情,“侯爷这样的英雄,天底下有几个女郎不爱!我虽嫁给了他,也明白自己无法独占他,这几日动过心思想物色几个妾侍,替我一同照顾他,但不知根底的,实在不敢往后院领……”语毕,话又说回来,“郡主对他一片痴情,我看出来了,若是郡主不嫌弃,上侯府来,你我不分大小,姐妹相称,好不好?”
杨素彻底呆住了,“你说什么?你这是在戏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