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黑色西服与身后背景板上“千宇科技媒体沟通会”的几个大字形成鲜明的对比。
“关于近期公司的人员优化调整,引发了一些讨论和误解,”男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圆滑,“今天我代表公司,就相关情况进行说明。”
“首先,我想说明的是,任何一家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都会根据市场环境和业务需求进行正常的人事调整,”赵归帆继续说,“千宇科技此次的人员优化,是基于公司战略转型的需要,流程合规,补偿到位,不存在任何违法违规行为。”
视频里,赵归帆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语气沉了下来。
“优化前期,技术总监苏执作为研发部一把手,全程主导了被裁人员的筛选工作。她根据团队重组的需求,拟定了初步名单,并提交公司审核。公司基于对她的信任,最终批准了这份方案。”
明灿呼吸一滞。
画面切到台下,记者们奋笔疾书,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举手提问:“赵总,据说此次裁员引起了部分员工的不满,甚至有极端事件发生——我们收到消息,苏执苏总监目前正在住院,是被被裁员工开车撞伤的,请问是否属实?”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场。
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闪光灯全部对准台上的赵归帆。记者们纷纷往前挤,录音笔、话筒越过警戒线,怼到赵归帆脸上。
赵归帆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那表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扶了扶话筒:“关于苏执苏总监的情况,我们的确感到非常痛心,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技术管理者,对工作要求极高,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说着,又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也正因为如此,在团队重组过程中,部分同事对她的一些决策产生了误解。这次被优化的人员名单里,确实包括肇事者。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他对苏执苏总监心怀不满已久。”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赵总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蓄意的报复行为?”
“肇事者是否提前知道裁员名单?”
“公司在审核名单时有没有考虑到潜在的安全风险?”
问题像雪片一样砸过来。赵归帆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那点遗憾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具体情况公安机关正在调查,我们不便透露更多。我想强调的是,千宇科技一直秉持人性化管理,此次事件纯属个别极端案例。苏执苏总监目前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疗,公司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也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视频里,记者们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赵总,我们收到消息,肇事者家属在苏总监治疗期间,曾多次前往医院道歉,但被苏执总监驱赶,请问是否确有此事?如果苏执总监本人也是裁员的执行者,她是否有资格拒绝受害者家属的道歉?”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明灿听到这里,忍不住攥紧了手机。
赵归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标准化的遗憾神色:“这个情况我也有所耳闻。苏执总监术后身体虚弱,情绪不稳定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被撞伤后需要静养,家属探视确实需要适度。”
“可是赵总,”另一个记者站起来,声音尖锐,“据肇事者家属表示,被裁员工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基层一路做到技术骨干,这次突然被裁,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家属还说,他在公司十几年,从未有过任何违纪记录,绩效考评也一直都是合格以上。这样的老员工,为什么会被列入裁员名单?”
提问一针见血,精准扎进会场喧嚣,赵归帆面色微僵。
明灿盯着屏幕,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浅白的印痕。
“这位记者朋友,人员优化是基于公司战略调整的需要,不是对个人能力的否定。”赵归帆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十几年工龄的老员工,恰恰说明他对公司有过贡献。也正因为如此,公司在考虑优化方案时,离职补偿金是他年薪的三倍,加上各类奖金和未休年假的折现,总额已经超过了他在职期间一年的总收入。”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
“这是赔偿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公司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
视频的最后,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做最后的总结,裁员属于正常优化,公司没有错,苏执和被裁人员家属作为“无辜受害者”,公司会全权负责到底,关于肇事者本身是否被原谅,苏执自己说了算,总之,不好的舆论全都偏向苏执。
明灿摘下耳机,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病床上昏睡的人。
苏执的脸色依然很苍白,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只重不轻,那只被捂热过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被子里滑出来,无力地搭在床沿上。
明灿忽然想起赵归帆那日来医院时的样子,西装革履,提着果篮,笑容和煦,在病房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说了几句好好养伤的客套话,就走了。
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想好这套说辞了吧。
全程主导筛选。
拟定名单。
与公司达成一致。
每一个字都在把罪名往苏执身上钉。
是她太过严苛招致怨恨,公司只是“基于对她的信任”,批准了方案,多完美的说辞!
可她明明在手术室里,生死一线上,还顾及着照顾自己的护工是否受牵连,委托人写免责书……
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成为裁员事件的主导者?
明灿眼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伸手,轻轻将苏执滑出来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病房门在此刻被突然推开。
明灿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女人站在门口,对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锁骨发略显凌乱,仔细看,鬓角两侧似乎还沁着一层薄汗,应该是着急赶过来的。
明灿站起来,下意识多了几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