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悲哀的。
这意味着,李斌对这个所谓的家,对这种所谓的父爱,已经失望透顶,连争辩的欲望都没了。
只有彻底失望的人,才会选择闭嘴,才会选择用哪怕是虚假的顺从,来维持表面的和平。
有人却偏要撕开这层布,把那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李斌拽出来,告诉他这世道没那么黑,别急着把心门焊死。
……
秦思瑜系着那条红色的格子围裙,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手里还沾着点水,显然刚从厨房的战场抽身。她没看李建国,目光在那四个高矮不一、灰头土脸的“童工”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李斌身上,李斌背对着她没什么激烈点的反应,这让秦思瑜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下视线。
“怎么都在大马路上杵着?也不嫌晒得慌?”
她这声音一出,还没等李建国搭腔,顾承俊就像个归巢的乳燕,嗖的一下飞了过去。
“妈妈!爸爸欺负人!”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凄惨,仿佛刚从黑煤窑里逃出来。小家伙一把抱住秦思瑜的大腿,脸在围裙上蹭啊蹭,那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思瑜没推开,甚至还伸出沾着水的手在顾承俊脑门上宠溺地呼噜了一把,嘴角挂着笑,眼神却越过小儿子的头顶,看了一眼正默默踢着路边石子的李斌。
李斌低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那颗无辜的小石头,像是要把这块石头磨成粉。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木得像块烂木头,仿佛刚刚那场不公平的分赃大会跟他毫无关系。
装得挺像,跟真的行尸走肉似的。
“哦?爸爸怎么欺负你啦?”秦思瑜明知故问,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顾承俊一听有戏,瞬间来了精神,立马开启了演说模式。小嘴叭叭的,从搬得有多重,说到太阳有多毒,再到最后拿到那十块钱是多么的不容易,中间还不忘把自己描述成感动中国的十大劳模,顺带控诉一下资本家李建国的剥削。
这叽叽喳喳的动静,吵得人心烦。
李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下的动作更重了些。
“妈妈!”
见秦思瑜半天没反应,顾承俊不满地摇晃着她的手臂,仰着头,还以为秦思瑜不帮他,试图唤回母亲的“母爱”。
“哎呀,你说的是真的吗?”
秦思瑜像是才回过神,蹲下身子。视线齐平,她伸出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顾承俊脸颊上的软肉,往两边扯了扯。
“我怎么就不信呢?”
顾承俊脸被捏变形了,嘴巴嘟嘟着,眼神有点飘忽,心虚劲儿上来了,但嘴依然硬“就是真的……爸爸就是欺负我们。”
“真的?”秦思瑜挑眉,松开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刚刚你自己都说了,你和李鑫是一起搬才有十五袋的,那就是两人分那一半的工钱,怎么能算你一个人的业绩呢?”
顾承俊愣住,眨巴眨巴眼,显然没料到亲妈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倒是你呀,带着哥哥一起坑爸爸吧。”秦思瑜伸出手指,在顾承俊光洁的脑门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要我说,你们这是赚大了。你看李斌哥哥——”
她话锋一转,手指指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他一个人搬的比你们俩加起来还要多,最后拿的和你们一样,也就只有十块。你看人家说什么了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李斌听到自己被点名,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其实挺想反驳的。
那一瞬间,喉咙里像是涌上了一股热气,想大声喊出那句“不公平”,想把那十八袋糠壳的重量甩在所有人脸上。
但那股气冲到嘴边,又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是长年累月堆砌起来的“懂事”和“沉默”。
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连个音节都没出来。
他甚至不如那两个小的,没有一点勇气去反驳自己的父亲。
但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还小吧,童言无忌,至少李斌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