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嬷嬷说笑了,这府中上下皆是我一手操办打理,我便是这院中的主心骨,何须旁人来做这院中的主心骨?”
雨点打着柳叶,点点滴滴,静雅的小院如同被一层青纱轻轻笼住,带着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
二人寻声望去,那扇素木门被人从内打开,温玥一身明绿色衣裙,长穗五色宫绦系成一个垂叶结,轻轻勾勒出纤细而不孱弱的腰身,宫绦双尾垂曳,遇风来则微微飘摇。
温玥脸上仍是温和的笑,腰背笔直,清瘦而不弱,看似温和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如同沣水边生长的蒲苇,软而极韧,折而不断。
宋嬷嬷没想到温玥竟然在里头,还将她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去,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眨眼之间她就整理好情绪,憨厚一笑,可那双细长的眼却闪着亮光。
“娘子误会了,奴婢只是心疼您。您模样好,又有才情,孤身一人难免落寞!不如老奴为您寻一户可靠人家,日后也算是有人能护着您。”
“不劳嬷嬷费心,我夫君刚离世,正是新寡,不急着嫁人。”说完温玥便退回书房中,准备关门时又静静看了一眼宋嬷嬷,冷声吩咐道:“宋嬷嬷,廊下那叠制花笺的生纸怕受潮,外头正下着雨,劳烦您将它们搬进一干燥处。”
澄心也瞧了一眼宋嬷嬷,道:“纸坊中的纸浆与竹帘也劳烦您收拾一下,莫要受潮。”
说完澄心跟着温玥一同入内。
眼看着素木门在眼前合上,宋嬷嬷心中不忿,一步三回头,朝着书房的位置狠狠地啐了一口,“呸!”
“你个克死夫君的小娼妇!我家二郎能瞧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不嫌你死了夫君!你反倒在我面前摆起普来了,等日后你进了门,我定要你好看!”
宋嬷嬷一边将凉在廊下的生纸搬进纸坊,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突然她那双小眼被一道白光给晃了一下,转头望去,是一白色锦帕,也不知是什么面料,在雨天都泛着淡淡的光泽。
一瞧便知价值不菲,宋嬷嬷心中起了贪欲,张望了一下四周,见无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悄悄将锦帕收进袖中。
书房内,温玥正在练字。
搬到别院已经五月有余,这里的远离俗世,悠闲又自在,温玥不再被阿娘管教,也没有婆母立规矩,日子全凭自己心意,就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说教。
这样的日子别提多快活了。
“澄心,寻个由头将人打发了吧。”温玥对着澄心轻声吩咐。
她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带了青黛与澄心来别院,对外宣称死了夫君正是新寡。
又从镇子上雇了护院与粗使仆妇,这宋嬷嬷就是其中之一。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说这些话,前几日,青黛还曾瞧见过,宋嬷嬷带着一个男子在院外鬼鬼祟祟,见青黛注意到他们二人,宋嬷嬷赶紧将人那人给挡在身后。
“好嘞,奴婢这就去办。”澄心轻快应下,这宋嬷嬷瞧着老实本分,实则最是精明算计,当初挑人的时候,娘子和她都被骗了过去。
宋嬷嬷当然不肯走,温玥性子好,待下人也大方,从不苛待,这样好的活计她当然不愿拱手让人。
眼看温玥这下动了真格,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要死要活都不愿离开别院。
澄心哪里见过这样不讲理的做派,一下子碰上这种无赖行径,当真是束手无策,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青黛带着一位高大的护院赶来。
“老婆子!你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可别怪庄二哥手中的棍棒无眼!”青黛叉着腰,气势汹汹的瞪着宋嬷嬷。
宋嬷嬷那双小眼一眯,变成一条小缝,暗暗看了一眼高大魁梧的庄凡,男子生的高大,一身腱子肉,手中拿着一根粗壮的长棍,威风凛凛的站在青黛身旁。
在察觉到宋嬷嬷目光时,双眼一瞪,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吓得宋嬷嬷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句话都不敢,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跑远了,甚至连雨伞都忘记带走了。
青黛满意一笑,踮着脚在庄凡肩上拍了拍,“今日多亏了庄二哥,等我去娘子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让娘子给你加月钱。”
“青黛娘子客气了,这是在下该做的。”
澄心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随后轻轻一笑。
“也不知青黛何时与那庄凡如此熟稔,连庄四哥都叫上了!”澄心将方才的事一字不落的讲给了温玥,青黛与庄凡的不分更是讲得绘声绘色。
温玥也来了兴趣,她记得那庄凡寡言少语,但却有一身好本事,是个妥帖可靠之人。
如此想着她也跟着打趣起来,“若是你们二人都有意彼此,我不是不能成全……”
“娘子,您说什么呢!您可别听澄心瞎说,我和庄四哥清清白白!”
“好!你们清清白白~”温玥将尾音拖的老长,歪头对着青黛一笑,直将青黛逗成一个大红脸才肯罢休。
这厢主仆三日嬉闹不停,别院外传来阵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
“外头什么动静?”温玥突然停下打闹的动作,面露紧张。
“什么动静,奴婢怎么没听到?”青黛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可雨声太大,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应该是雨声吧,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澄心也听了一会儿,对着温玥摇了摇头。
可温玥心中很是不安,她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细细去听急促的雨声中那唯一的不同。
“你们听!这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温玥声音突然拔高,紧张地握住澄心的手。
马蹄声的确越来越近,这下青黛与澄心也听得一清二楚,纷纷变了脸色。
她们这处别院僻静又远离闹市,何人会在此时前来?而且听这动静,只怕人数众多。
别院外的小路泥泞不堪,下雨倾盆而下,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地往脸上砸。
“陛下,这雨越下越大,离长安还有一百里的路程。您还是要以龙体为重,暂且寻个地方避一避雨吧?”金吾卫中郎将杨进策马来到萧徵身侧,恭敬地开口劝说。
萧徵勒住缰绳,眺望远处,天色沉如泼墨,这雨应该一时半会停不下了。片刻后,他对着杨进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静谧雅致的别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不必多寻,去那边的院落暂避即可。”
“是!”抱拳杨进高声应和。
泥泞的小路上三十多名亲卫有序排列,马蹄落在小路上沉闷又震耳,无数泥点飞溅而来,打湿帝王玄色的衣摆,雨水沿着他的凌厉的侧脸滚落,面上带着湿冷的水珠,而他脊背挺直,策马雨中疾驰,不见丝毫狼狈。
萧徵一马当先,朝着那半隐在柳色中清雅静谧的别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