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从朝中几位将领的战事风格很快过度到了近期的政事。
“……没想到西南獠人真的心怀不臣之心,那姓孙的钦差挺厉害,三两下分化了那几个部族……”
“如此说来,当地豪族还比獠人难缠,若不是孙禹彤,都不知道每次派过去的知府都被收买了,甚至还有惨死的……”
“末将不太熟悉西南那边的地势,不好判断,不过这种情况,像娘娘说的打游击战确实是不错的办法……”
“……娘娘的想法,是百年大计,只是古来多少圣贤,都想着计之百年千年,但往往十年就以看不出这些政策的本来面貌了……”
话至此,宋慧娘图穷匕见:“那大将军觉得,按照眼下的朝廷情况,大齐能有几年国祚呢?”
郭青雉一愣,有些不自在道:“娘娘说笑,大齐自然万年国运昌盛……”
“大将军才说笑呢,昔年千古第一帝想要传千世万代,结果二世便亡了,从古至今,哪有万年的国祚,大齐开国至现在已有两百载,如今的状况,与开国时已大为不同,这事一眼便可知,何必遮遮掩掩。”
“娘娘是指何时?”
宋慧娘伸出五指:“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边境动荡,税收混乱……”
她每说一句就并拢一根手指,最後一根小指时却停止了,只望着郭青雉不说话,郭青雉叹了口气,帮她接上了:“军队军制?”
宋慧娘含笑将双手交握拢在袖中:“将军果然耳聪目明。”
郭青雉哼了一下:“总算没老眼昏花。”
这宋太後可不是只懂些小花招呢。
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利剑般叫人一寒——
“我却敢说,继续如此,大齐未必能有十五年国祚了。”
“宋太後,言过了吧!”
“是我言过其实,还是大将军心存侥幸,若维持现状,大约十五年後,确实能见真章了。”
……
郭云珠本在隔壁伏案苦读,突然听见郭青雉提高声音叫了声“宋太後”,便鄹然擡起头来,有些紧张地望向了隔壁。
声音却又低下去了。
她疑心是阿母与宋慧娘起了争执,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
却见宋慧娘和郭青雉低声耳语,不知说了什麽,郭青雉脸色难看,拂袖要走。
一擡头,便看见了门缝之间的郭云珠。
郭青雉忙收敛神情,放平声音:“云珠回来了,可是折子看完了?”
宋慧娘也看见了,笑看着她道:“怎麽了,是有话要说麽?”
郭云珠便道:“只是突然想起,西域进贡了上好的葡萄酒,阿母晚上可要留下来用膳,顺便小酌一杯?”
郭青雉摇头:“不用了,我已有约。”
又扭头望向宋慧娘:“宋太後说要统一练兵,我也得看看你练兵的能力,可别是纸上谈兵。”
宋慧娘直视郭青雉:“大将军就借我三千兵,让我先练练就是了。”
郭青雉冷哼一声:“别说是借,天下兵马,自然都是陛下的,陛下说要练兵,难道我还能拒绝?”
宋慧娘了然称是:“自然,是陛下想要练兵。”
说到这,郭青雉已出了平章殿,郭云珠以为郭青雉生了气,忙追出去,走到对方身侧,却见郭青雉脸上没有怒容,只是微皱着眉头,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郭云珠问她:“阿母,到底是怎麽了?”
郭青雉便问:“云珠,在你看来,大齐还有几年国祚?”
郭云珠吓了一跳:“怎麽突然问这个问题,如今虽北境和西南都有些不安宁,但也都平稳了,还有什麽别的事麽?”
“一颗大树若是倒塌,不会是因为风吹雨打,而是内部的蛀虫。”
“女儿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郭青雉紧紧盯着她看,半晌苦笑:“不,你不知道,知道这句话和真知道了这个道理,是不一样的。”
从前郭云珠定是不服,但如今和宋慧娘相处久了,也知道自己对很多事确实是一知半解,便只发问:“朝廷虽有些问题,但总不至于到了强弩之末吧?”
郭青雉却不回答,只喃喃自语:“是啊,是啊,越是参天巨木,在它彻底坍塌之前,越是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因为太大,太大了。”
郭云珠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宋慧娘和郭青雉到底说了什麽,却也隐约有些猜测。
但直到将郭青雉送出宫门,对方都没有再说什麽,郭云珠只好折回去问宋慧娘。
宋慧娘回答得干脆:“没说什麽呢,只是说,希望以後所有高级军官将领都要来中央接受教育和任职一段时间,还有一种新的练兵方法想和郭将军交流一下……”
“哦,对,还有一件,我跟郭将军说,大齐还有十五年就要亡国了。”
郭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