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说完,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宋慧娘身上,而开始侃侃而谈两国过去那稀少的友好历史了。
“……尤记太祖之时,你我两国共同击败乐渠国,两位把酒言欢于回龙关,共谱两国美好愿景,然人世浮沉,不得事实如愿……转眼百年,又逢英主,何不再续前缘……”
她把话说的就好像两国是虐恋情深的恋人,会开战都是无奈,都是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正该感情更深,更进一步。
在场都是讲体面的人,大齐又自诩是中原正统,被这麽一说,便感觉再提起这场议和是燕国战败求和是在“欺压”他们似的。
郭云珠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软和话和漂亮话,她不好将话说得太生硬。
只好将目光投向宋慧娘,便见宋慧娘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之後微微颌首,然後从作为上站起来道:“这场大战,我国损失惨重呐,如今只简单预估,便有良田数千顷,百姓死伤数千,粮仓十数被毁,城池破败……我国对燕国,向来是友好相处,如今因你们大军压边,百姓流离失所,士兵远离故土,多少家庭分崩离析,吾心甚痛啊……”
宋慧娘也打感情牌,每次赤霞公主欲反驳,她便说百姓何其无辜,士兵如何艰辛,她们又是如何痛不欲生,最後盖棺定论:“……不管是误会还是什麽,这损失是实打实的,你们总不能不赔吧?”
赤霞公主很怀疑这个数据的真实性,但他们那边没法清点,就很难提出质疑,只好说:“我们也损失惨重。”
“是吧,你承认了,我们因你们而损失惨重,最先压边的可不是我们啊。”
“这是误会,我想圣後皇太後在信中应该有向贵国表明。”
“是,当然是误会,所以不提这事,先谈损失的事……”
场中大臣也反应过来了,要谈赔偿和贸易规则,可不能让对方攀关系就占了实打实的便宜去,杨桉甫站出来道:“宋娘娘的意思便是我大齐朝廷的意思,公主,咱们就不回顾历史了,还是聊些要紧的吧……”
赤霞公主苦笑,知道主动权是已经丧失了。
她的目光浅浅落在宋慧娘的脸上又飞速划开,眼中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炽烈,只有淡淡的探究和冷漠的打量。
……
一天自然是不可能谈下来的。
见面之後定了大略的方针,郭云珠和宋慧娘便带着宋锦书先离开了,剩馀细则自然是三省重臣们去谈。
两人先送了宋锦书去御书房上课,随後一起回到了宝华宫,进入书房之後,郭云珠便道:“你别说,今日那赤霞公主,还挺符合我心目中的样子,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她真的对你没有觊觎了麽,我看她还看了你好几眼。”
宋慧娘笑道:“肯定没有,更何况便是觊觎又如何,我在宫中,你难道要把我嫁出去?”
郭云珠眼神一暗:“别说这种话。”
宋慧娘忙道:“说笑而已。”
“一点都不好笑。”
这麽说完,又觉得反应有些过度,郭云珠坐下倒茶,低着头找补:“嫁太後这种事,对大齐都是种羞辱。”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点头:“是我出言无忌了。”
郭云珠松了口气,转动杯盏,心中却颇不平静。
昨夜回宫之後,独自回了宝华宫,辗转睡不着,拿了莲花灯在窗口把玩。
兰渝也醒了,见她在玩,便顺嘴问了句:“要奴婢去拿火折子点上麽?”
郭云珠忙说:“当然不行。”
大约是语气有些急了,兰渝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郭云珠有些尴尬,将灯握在手心:“拿个匣子收起来,摆在床头的柜子里就好。”
兰渝点头应是,接过去准备收起来。
烛台高照,灯影摇晃,幽室之中,馨香弥漫,令思绪悠悠荡开。
郭云珠不觉又想起今夜种种,回顾一番,便觉出自己反应过度。
只是碰上一个聊得来的人说了几句话而已,更别说宋慧娘还别有目的,自己怎麽就那麽不高兴呢?
兰渝已收拾完回来,郭云珠顺嘴便问:“好友与别人来往甚欢,你会不开心麽?”
兰渝想了想:“少时是会如此,若是自己心中自觉最要好的友人,自然希望对方也是如此想的。”
郭云珠略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试探着开口:“不会想亲她吧?”
兰渝瞪大眼睛,像是没理解似的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好像在说——亲?哪个亲?
郭云珠从这神情中已察觉出不对劲,忙道:“想亲——那就不对劲了,对吧。”
兰渝点头:“是,那就不对劲了。”
郭云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惊涛骇浪——
是,她早就该发现了,自己根本就是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