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马师这才按下惊慌,复去牵其他马匹来。
高孝珩那匹青骢马,鞍鞯亦是全新的。陈扶那匹桃花马,配的却是一副半旧的马鞍,有些地方颜色已深了。
“为何给内司配旧鞍?”
驯马师忙向晋阳王解释,“这副鞍是早前为它特制的,与它脊背最是贴合,骑乘时不滑动,人也省力。若换新的,恐不好用呐。”
高孝珩笑看陈扶,“只是再省力,终是旁人用过的,陈内司可……介意?”
陈扶的目光从那副半旧马鞍,移到高孝珩脸上,又顺着他视线,掠向草堂洞开的窗内。
正对床榻的铜镜,微皱的床榻锦褥,砚中未洗的残墨,秋阳下一览无余。
她转向驯马师,笑道:
“多劳费心。不过,还是请为我换副新的吧。”
第74章
将来未必
娄昭君半倚在引枕上,腿上盖着驼绒薄毯,手里捻一串砗磲佛珠,眼睑半垂。
娄睿跪坐在下首,面皮堆笑,
“侄儿在光州时,是有些年轻气盛。可自改封九门县公,侄儿日日思过,也读了些圣贤书。如今陛下践祚,万象更新,侄儿是不是也该……如今这九门县也叫陛下废了,侄儿这般闲着,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也惹人笑话啊。”
太后掀了掀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怎不去求皇帝?”
娄睿喉结上下滚了滚。
自皇帝回了晋阳,他便天天陪着笑脸在跟前凑趣,陛下待他倒也如常说笑,求差事的话好几次到了嘴边,可一想到当年表哥怒斥他的样子,又缩了回去。
他就像那热锅沿上的蚂蚁,转了几日,终究是没敢直撄其锋,这才求到太后跟前。
“侄儿……侄儿瞧着陛下便心里发憷,总怕说错一句,又惹陛下不快。再说,这世上,还有谁比姑母更疼侄儿呢?有些话,侄儿只敢在姑母跟前说道说道。”
太后“哦”了一声,眼皮重新耷拉下去,
“孤知道了。”
这是应了?娄睿不大确定,但看太后没再聊下去的意思,只得叩首道,“侄儿谢姑母疼!”
待他退出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太后膝头捶腿的甘敬仪开口道,
“见娄县公求官,臣妾……倒想起一桩事来。”
太后笑问,“想起何事?”
“自陛下赏了臣妾堂兄一个差事,臣妾收着的家信便格外多了。这个说惦记臣妾,那个问皇子公主安好,末了,总要提一提自家子弟如何‘勤勉’,或是家中如何‘艰难’。”她无奈摇头,笑叹,“臣妾见识浅,却也看出来了,就不该开那个头。开了这个头,辞得了哪个?”
太后转佛珠的手停了。
她何会不知,娄睿那孩子无甚器干,成日只知纵情财色。本想着阿惠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娄睿到底是自家人,总比外人稳妥,替他张个口倒也无妨。
露儿此言却是提醒了她。
娄睿再来时,娄昭君岔开他诉苦表忠的话,更在他急切拽回时,直接言道,
“你仲达阿兄如今也只担着个虚爵,你急什么。你有才能,还怕皇帝不用你?孤若去说,便是以私乱公,徒惹皇帝心烦,也损了咱娄家的名声。”
娄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三公主高绾捏着绘着图画的《诗经》,指着上面的字,奶声奶气地念:“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六皇子高晋安立刻丢了手里的草蚂蚱,不甘示弱地摇晃着小脑袋,背诵起来:“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陈扶怔了怔,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亲,笑夸,“真厉害。”
高绾小嘴撇下去,眼眶眼见泛红。陈扶忙将她搂过,也在她额头上一亲,“背得真好。”
仙主难得露出柔软,甘露看得眼角眉梢都带了笑。
“娄家的事,已按仙主的意思劝过太后了。太后这些日子见的多是些老诰命,说的也都是吃斋念佛的话。倒是陛下……前日着内侍省送了好些上用的妆花缎和补品来。”
“太后身边有陛下的人。”
“恩,我也觉得。有便有吧,反正仙主与陛下终归是一心。我和那人,原也不妨碍。”
“找出是谁。”
“?”
“现在或不妨碍,将来却未必。”
御座之下,任城王高湝肃然而立。
“十弟,晋阳稳,则中原安;这命脉之地,朕便交与你了。”
“臣弟必竭尽全力。”
“不是竭力,是必须办好。”高澄目光掠过他,又扫过咸阳王斛律金、并州刺史彭乐,“尔等留镇晋阳,不独在守城练兵。侨州军府,并州勋旧,各方错综,皆须尔等调和镇抚。取民要有度,莫要学肆州那些蠹吏,杀鸡取卵。”目光压回高湝,“你自幼明敏,当知朕意。”
高湝深深揖下,“陛下教诲,臣弟谨记。必使民力得舒,边备无懈,勋旧辑睦!”
斛律金急咳两声,拍胸脯保证;彭乐也忙拱手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