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如早春枯枝,皮肤白腻似月下素瓷。他静静地站在琉璃屏风前,明亮的灯火就如潮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漫上他的身体,越发衬托出他那令人目眩的风华。
可仔细看去,风华之下,却是半点环翠玉佩的装饰也无。
只一身简单的鹅黄色玉兔纹锦绣常服,便不逊满堂珠翠半点颜色。
他的肌肤本就白得如玉似雪,受了伤之后,便更显得憔悴,但在鹅黄色衣料的映衬下,那种苍白与憔悴,竟有了几分清贵之意,宛若月上仙君。
而那衣料上的玉兔暗纹,又如画卷上的点睛之笔,将谢云卿眉眼之间的楚楚可怜完全衬出。再有肩颈处缀着的一圈雪白的兔绒毛领,完美地将这清贵与可怜融合,让人看了,很难不又爱又怜。
不过,裴老夫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颜色惊艳的人物。纵使不能抵他十分,却也能有七八分的程度。
是故,只这无双的姿色。
其实很难令裴老夫人这样的人物也对其心生怜惜。
让她感到意外,或是说真正体会到。
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这个形容的——是谢云卿的眼睛。
单看谢云卿的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下,其实并没有多少光芒。就是如裴宣那般,好像对什么事,都会抱以乐观的闪亮。
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消颓,反而能让人清晰地看出,他眼底隐含的坚韧。会让人相信,这个孩子无论身处如何的逆境、又遭遇如何的困难,都会像生在悬崖岩石中的青松,靠自己的坚韧不拔,一关一关地闯过去。
也正是这种坚韧。
才会在无形中,让人真正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裴老夫人双眉轻皱,却嘴角微扬。
对谢云卿招招手:“你便是云卿吧,来,到祖母这里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裴宣。
他面露震惊:“祖母,你没有看到我吗!”
再又道:“不对,祖母,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云卿的祖母了!”
裴老夫人嗔裴宣一眼:“你这孩子,我不过是让云卿随着你一起叫我祖母罢了。”
裴宣虽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带着谢云卿一起坐到裴老夫人身边,却没那么好哄,还不依不饶道:“那你怎么不让崔稷也喊你祖母。”
崔稷正往裴老夫人左侧的案席走。
闻言,脚步一顿,向裴宣投去“你没救了”的眼神,随后,施施然落座。
裴老夫人抬手竖指,点了点裴宣的额头:“就你话多。”
再慢慢转过眼,看向谢云卿,放低声问道:“好孩子,听说你替裴宣挡了伤,现在还痛不痛呀?”
刹那间,一股檀香钻入谢云卿的鼻尖。
竟莫名使得谢云卿原本面见裴老夫人的惶恐与不安淡了许多。
谢云卿终于敢抬眸,迎上裴老夫人的视线。
那是一双被岁月留下许多痕迹的双眼,却不见半分浑沌,就这么清亮又和蔼地看着他。
谢云卿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与……喜爱。
这个认知令他浑身一震。
这位贵为兖国大长公主与河东裴氏主母的老夫人,初次见他,竟就向他流露出了如此和善的情感。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
整个人便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裴宣大概以为谢云卿紧张傻了,想了想,对谢云卿道:“云卿,先叫祖母,叫完祖母就不紧张了。”
这话逗得裴老夫人和站在一旁的嬷嬷侍女全都笑了起来。
谢云卿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
他实在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犹豫片刻后,竟当真听裴宣的话,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喊了一声“祖母”。
裴老夫人一愣,随后笑着应道:“诶,好孩子,日后就喊祖母,记住了吗?”
而后,从裴宣手中接过谢云卿的手腕。
轻轻拍了拍:“现在与祖母不熟不要紧,多来往来往便好了。”
又吩咐秦嬷嬷,将原本给谢云卿准备的碗筷移到她这边来:“云卿啊,这次便与祖母一同用膳吧。”
裴宣这回倒没有抗议什么。
直接乖乖起身,走到裴老夫人的右侧的案席落座。
堂内的侍女们立刻有序地分立三张案席左右,侍候裴老夫人他们用膳。
裴宅内虽没有严格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裴老夫人与裴宣没说话,堂内自然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稍稍用了几匙粥膳后,裴老夫人看向了乖巧地坐在她身侧的谢云卿——
如同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