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枭找了人来对付韩彬,是麽?”
“老彭曾经在电话里提到过一句,记得不是很清楚。”
“你相信梁枭找的人能摆平这件事?”
“其实无所谓……当然,从客观上来讲,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何况我也不认为找一个比韩彬更暴力的人,就可以制止他的暴力。”
“韩彬是在为陈娟的死报复,这我总没猜错吧?”
“我曾经回答过:‘我想大概是’——毕竟我没问过他本人,不能确定就一定是这个原因。”
“那看来,陈娟不是意外死亡的。”
顾帆轻轻咽了口杯子里的东西,没有继续回答我,我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正当我打算换个方式旁敲侧击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其实,我们全该死在那里……娟娟死了,还有老高和东方。无论谁死,都不能说是意外,那不过是我们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袁适不知什麽时候来到一旁:“是你杀的陈娟麽?”
顾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从他的嘴角上看到一丝轻蔑——真正的丶不加掩饰的轻蔑,对象就是面前发问的人,他显然是很不屑于袁适这种突袭式的发问,或问题本身。
不是他杀的。
袁适没理会,有点儿像是在自说自话:“你挂了一墙杭法基的抽象彩墨双联画,是不是赝品我甄别不出来,不过这组画我倒是认得,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原罪的肆虐与忏悔》,对吧?你在为哪种原罪忏悔?Gluttony?Greed?Sloth?ride?Lust?Envy?……你杀了陈娟,为什麽?嫉妒——因为她和韩彬还有联系?傲慢——因为她在专业上超越了你?暴怒——因为你们在意见上有冲突?你们所有的幸存者都参与了谋杀,对不对?告诉你……”
没等我打断袁适喋喋不休的武断臆测,门外一阵杂乱,随後刘强冲了进来:“韩彬!发现韩彬!”
“韩彬刚刚出现在西边的隆福寺步行街,恰巧被巡逻的派出所民警发现了。一开始他们不太确定,就跟了一段,结果跟到钱粮胡同的时候反被袭击了。”刘强上车後边招呼我们边继续说道,“那孙子已经疯了!他持械袭警,把两个弟兄全捅了!其中一个还有意识打开了紧急呼叫频段向指挥中心呼救,说韩彬正沿美术馆东街向南逃逸。白局刚得到消息,已经派人来支援。现在东四派出所正封锁隆福寺到这里的沿线,隆福寺派出所和隆福寺医院的人在赶往现场救治民警的路上……情况紧急,指挥中心要求周围所有警力立刻集中包围美术馆东街到宽街一带!”
“紧急呼叫”是警用步话机上方的一个橘黄色按键,一旦啓动,该频段内所有话台都将变成只能接收无法发送的状态,为的是保障主台和啓动紧急呼叫双方的信道通畅。这可不能乱按,只有在警务人员突然遭到严重不法侵害的危急情况下才可以啓用。而且紧急呼叫一开,指挥中心会同时利用GPS定位该话台的位置,周围所有警力必须无条件前赴支援。
“我们这里有多少人?”袁适问。
“不算你们仨,二十一个。”刘强发动警车,拉响了警笛,“我吩咐留下了一组人,两组绕平安大道去宽街路口设卡,剩下一组在後面那辆车里跟咱们走。”
东城我还算熟:“亮果厂胡同那边呢?”
“景山派出所从那个方向迎过来了,东城治安支队在其馀主干道上负责封锁。”
袁适显然对这种效率很满意:“包围完成了?”
“应该是。”
他又看看我:“韩彬这次来拜访顾帆,似乎挑错了时间。”
我没吭声。
车里安静了那麽一会儿,袁适绷不住了:“OK,我投降!我承认他不该是这麽简单的罪犯,你们有什麽观点还是说出来的好。”
我瞟了眼老何。“我是法医,不懂刑侦。”他一口回绝,然後冷眼回瞪,看我如何进一步去演绎反复小人。
确实,彬不该这样简单地暴露自己,更不该像智障的生瓜蛋子一样拿刀去捅跟踪他的警察——当然,也许他疯了,反正他确实这样做了,不是麽?
“我没什麽观点,只能说我们运气不错。”这里一半是实话,因为我的确没想出眼下这种情况後面还会隐藏什麽阴谋诡计。
刘强用车里的话台问道:“那两个弟兄怎麽样了?”
话台里传来回答:派出所的人已经到现场了,医院的急救车还没到。
他又问了一遍:“那两个弟兄呢?”
我们的车冲过美术馆东街的红灯,话台里传出一阵电流声,然後所有人都听到了回复:“人还没找到,正在搜索。”
话台里陆续传来各参与围捕单位的报告,不用想,全都是:人还没找到。
由于坐在後面,我必须探着身子竖起耳朵才能从无线电的干扰中把人声解构分离出来,但很快,我便发现自己在着迷地盯着前面,至于是在看什麽,我本以为不知道,却旋即反应过来——
是的,所有的事情——彬做过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这车是咱们支队的麽?”我问。
“後面那辆是。”刘强刚从非机动车道上拐回主路,正在用力地摁喇叭,“这是东四派出所借咱们的巡逻车,比咱们支队的老爷桑塔纳可强多了。”
我嘟哝了一句:“要这麽说,彬劫走的那辆车也有话台吧?”
袁适触电般地回过头:“地安门派出所的那辆警车!那辆车上也有无线电……他烧了那辆车……Damn!他拿走了车上的无线电!刘警官,调头回去!快联系留守的人,韩彬正去顾帆那里!”
刘强没太搞明白事态,但车速慢了下来:“怎麽了?”
袁适几乎就要去抢方向盘了:“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发现过韩彬!他偷了警车之後卸了上面的无线电!是他啓动了紧急呼叫,把周围的警力都调了过去!”
“快联系留在十六号院的弟兄们,我们可能被涮了。”我边说边不安地用馀光扫视老何,“也确认一下到底现场有没有人发现受伤的民警。”
刘强猛打方向盘,我被甩到了老何身上。
“现场没找到人!发现遗失的话台了!”我刚坐好便听到刘强转述来自话台的回复。他把车开得左拐右扭,搞得我不禁担心会不会在抵达十六号院之前就翻车。
“那就赶紧联系留守的人……”
“我一直在联系。”袁适拿着步话机,身体不受控制地随车摇摆,“没人应答。”
从现场来看,彬的行动过程可能是这样的:
首先,他选择了某个可以观察到顾帆住所周围的制高点,并且用了一段时间来确认警方的布控,然後在二十分钟前使用从被烧毁的那辆警车上取得的无线电,制造了假的突发事件。
为了确保能够将十六号院里的大部分警力调离,他先是以遇袭民警的口吻发出紧急呼叫,之後又先後使用两个手机号码拨打了110,剩下的就是静等我们上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