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到家,黎漾就跟倪芝父母热络上了。
吴定波虽然昨天才刚出院,但精神瞧着还挺好的。
吴永年没敢再触他爸霉头,进家门前特地从背包里找出棒球帽戴上了,然後一进门就龟缩在倪芝身後。
吴定波本来是想找他麻烦,但多年未归家的大女儿突然回来了,还带了客人,他怎麽说也得给女儿三分薄面,尤其是在得知了黎漾的身份後,吴定波更是顾不上吴永年那点破事了,只一个劲儿地忙着热情招呼黎漾。
他们到的时候正值晌午饭点,家里阿姨已经开始准备饭菜了,吴定波将倪芝叫到一边,询问她的意见,要不要去外面饭店订个包间?
倪芝说:“不用,杜阿姨不都做上了吗?就在家里吃就好了。”
“行丶行。”吴定波看她脸色,语气略显讨好问,“小芝啊,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这几年你都……”
“待两三天就走。”倪芝打断他。
“哦哦……行,爸爸知道了。”吴定波慢吞吞说着,又露出个十分勉强的笑来,“你弟弟的事让你多费心了。”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解决,不用谁费心。”倪芝又说。
吴定波一怔,有些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道:“是,你妈也劝我,儿孙自有儿孙福。”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聊了没两句气氛便淡了下去,于是只好各自走开。
吴定波这些年对他这个女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倪芝活得太有本事,从没主动问他要过什麽,上大学後更是主动跟家里断了经济往来。
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他都不知道她是怎麽活下来的?现在竟然还开了自己的公司……
想到这儿,吴定波又多少觉得有点安慰——到底是他吴定波的种,哪怕是个姑娘,生来也比一般姑娘更聪慧!更要强!
就是可惜吴永年没有遗传到他的基因,吴定波胡思乱想着,都有点怀疑吴永年到底是不是他的种了?
吃过午饭,杜阿姨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
倪芝带着黎漾先去一楼客房看了眼,然後两人又一起上楼去了她的卧室。
这些年,她没回来住,但卧室里的一切还跟她当年住的时候保持的一样,连一点灰也没落下。
倪芝走到窗边,推开窗。
斑驳的窗台上,裂纹弥漫。
入伏後,天气更热了,午後阳光耀眼,照得窗外香樟树叶片闪闪发光。
空气里夹杂一股香樟树叶独有的清苦味。
“哇!”黎漾从身後扑过来环抱住她。
“你这房间好漂亮!”黎漾感叹着,伸手探出窗外。
倪芝轻轻嗯了声,视线仿佛穿透眼前的光明来到了过去某个暗沉沉的夏夜。
她看见十几岁的自己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俯身趴在窗台上抽烟,夜风燥热,也许她会独享那个夜晚,也许周炎会打来电话,然後他们就漫无目的地聊起天来……
因为熬夜赶早班机,下午黎漾先回客房补了一觉。
她本来定好了闹钟想着睡两个小时就起来,谁知道等她再睁眼,天都黑了,闹钟响没响过她都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给倪芝发消息问她在哪儿?
倪芝回复在二楼卧室。
黎漾收拾好去楼上找她,正准备敲门,才发现门并没有关严实。
卧室里大灯没有开,黎漾轻轻推开门,看见倪芝穿着一条水蓝色吊带裙,顶着一头凌乱盘发,正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就着一盏暖黄色台灯奋笔疾书。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等看清那摊开在桌上的是什麽後,无语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你闲的慌吗?在这儿做数学试卷。”
倪芝仰头看了她一眼,取下眼镜道:“醒啦?”又说,“我试试这些题我还会不会做。”
黎漾擡擡下巴:“咋样啊?”
倪芝拎起泛黄的试卷展开点点头道:“还行,错了一道。”
黎漾来了点兴趣:“我试试。”
黎漾把倪芝撵走自己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高中是学理科出身,当初学得最好的就是数学,还曾经是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
黎漾埋头做题做得认真,倪芝笑着走到旁边书架去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忽然眼角银光一闪,注意到某样物件,拂过书脊的手指停了下来,略显犹豫地拿起了静静躺在角落里的一枚面值一元的硬币。
倪芝自己没有攒硬币的习惯,而这枚硬币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周炎给她的。
八年前他们互相告别的那个夜晚,她从周炎家里离开,临走前,周炎给了她一个四四方方的纸袋。
当时她一看那哥眼熟的纸袋就已经知晓了袋子里装着的是什麽,她把东西接过来装进包里,第二天去银行存钱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多了一枚一元硬币。
周炎放这一枚硬币的意思其实并不难猜,但倪芝当时看着硬币还是发了很久的呆,久到银行柜台人员都开始催她,问她还要不要办理存款?
後来假期结束,她准备动身去安城报道的那天,看着那枚硬币,她又发了很久的呆,久到楼下倪敏佳都开始催她,问她还走不走了?
走啊,当然要走。
只是这枚硬币,她就不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