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不得,老丈辛苦。”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损坏的耒耜发愁的老农身上。
老农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眼神浑浊,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愁苦。
他并未注意到秦怀谷等人的到来,只是用粗糙的手摩挲着断裂的耒耜木柄,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
“……这可咋办……就这一把像样的家伙什……坏了……地还没翻完……节气不等人啊……家里就老婆子和一个半大的小子……这要是误了农时,今年……今年可怎么活……”
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土里。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李承乾。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蹲到那老农身边,轻声问道:“老伯,您别急。这耒耜是怎么坏的?”
老农这才惊觉身边有人,抬头看见一个衣着华贵、面容稚嫩却眼神清澈的少年,愣了一下,更是惶恐。
李承乾却不在意,指了指那断裂处:“是木头朽了吗?还是用力过猛?”
许是李承乾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老农稍稍放松了些,带着浓重的口音哽咽道:
;“小……小贵人……不是木头的事……是俺老了,没力气了,心急,使劲使得不对……就……就撅断了……这荒地,太难啃了……”
“您家有多少地?就您和一个半大的小子干活吗?”李承乾继续问,语气像个好奇的学生。
“官府分了三十亩……都是这样的生荒地……”老农用袖子抹了把脸,“儿子去年被征去修路,还没回来……
家里就俺、老婆子,还有个十三岁的孙子……这三十亩地,可咋种得过来哟……”说着,他又悲从中来。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小眉头紧紧皱起。
三十亩生地,一个老人,一个妇孺,一个半大孩子……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起在长安时,偶尔听祖父和臣子谈论天下田亩、赋税,那些数字宏大而抽象。
直到此刻,站在这冰冷的田埂上,听着老农带着哭腔的诉说,他才真切地感受到。
那些宏大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以及他们为生存所付出的、近乎绝望的努力。
秦怀谷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打扰。
李承乾又问了些细节,比如一天能翻多少地,用什么施肥,种子够不够。
老农一一回答,语气渐渐平稳,似乎倾诉也能缓解几分焦虑。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才站起身,回到秦怀谷身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锦靴,似乎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秦怀谷这才对那老农温言道:“老丈,耒耜坏了莫急。
稍后我让人送些工具过来,助你度过难关。安心春耕,紫宸府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老农和周围的农户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感激涕零之声不绝于耳。
秦怀谷示意侍卫安抚众人,自己则带着沉默的弟子们,继续沿着田埂向前走。
气氛有些沉闷,与来时不同,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
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坡地上,秦怀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弟子。
“都看到了?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便是民生,这便是根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将士们在前线搏杀,靠的是后方这千万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从土地里刨出来的粮食。”
他目光落在李承道身上:“承道,你先前问,为何不用更好的农具。现在,可有些明白了?”
李承道脸上有些发烫,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们太穷了。”
“是啊,太穷了。”秦怀谷叹了口气,“北疆地广人稀,土地贫瘠,气候苦寒,加之连年战乱,民生凋敝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