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燚第一次见到何予安,是在一家便利店里。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开车回家路上觉得饿,拐进路边一家全家。拿了个饭团去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站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等着店员加热便当。他一开始没认出来。那人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加班到深夜的人惯有的那种疲惫。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手机屏幕的光映出那人的脸。车燚愣住了。他见过他。在苏歆曼的朋友圈里,在那张她和橘猫的合影里,在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里。他存过那张照片,放大看过无数次,把那只手的每一根指节都看过。那是何予安的手。那是何予安的脸。店员说“先生,您的饭团”,车燚没听见。何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便当热好了,他拎起来,往外走。经过车燚身边的时候,车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何予安没开车,步行往附近的一个小区走。车燚开着车,慢慢地跟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看着何予安的背影,看着他低着头走路的样子,看着他走到一栋楼下,刷开单元门,消失在楼道里。车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那就是他,那就是和她在一起八年的人,那就是她每天晚上回去的地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习惯了的人,是她离不开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后来有一个保安过来敲车窗,问他要不要挪车,他才回过神来。他把车开走了,可那个背影,他一直忘不掉。之后的几周,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那附近出现。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变态,可他控制不住。他想看看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的,想看看她到底为什么放不下。他开始在那家便利店买东西,在那个时间段,买完东西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能看见何予安,有时候看不见。看见了就多看几眼,看不见就第二天再来。他摸清了何予安的作息。他加班很多,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是打车,有时候是步行。他买便当的时候会挑很久,像是在纠结吃什么。他抽烟,但抽得不多,有时候在楼下抽完再上去。有一天晚上下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站满了躲雨的人。何予安也在,站在最边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行行的聊天记录。车燚站在另一边,余光一直往那边瞟。雨下得很大,哗哗的,打在屋檐上溅起水雾。有人挤过来,把他往那边推了推,他顺势往何予安那边挪了几步,最后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何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车燚忽然开口了。“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他说。何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天气预报说半夜停。”“你住这附近?”“嗯。”何予安指了指旁边那栋楼,“就那儿。”“我也是路过,”车燚说,“加班回来,顺便买点吃的。”何予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就吃这个?”“懒得做。”车燚笑了笑,“一个人,随便对付对付。”何予安没说话。雨还在下。车燚想了想,又说:“要不……加个微信?以后要是有啥事,可以互相帮忙。我刚搬过来,对这附近不太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太突兀了。正常人不会在便利店门口躲雨的时候随便加一个陌生人的微信。可何予安看了他一眼,然后掏出手机。“行。”他说。车燚扫了他的码。好友申请发过去,备注写着“车燚”,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何予安通过了,备注写了“何予安”。“好了。”何予安收起手机,又低头看屏幕。雨小了一点。何予安把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往那栋楼跑。车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单元门口停下来,刷开门,消失在楼道里。他低头看手机,点开何予安的微信头像。朋友圈没有对他开放,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雨停了也不知道。从那天开始,车燚开始制造偶遇的机会。他知道这很无耻,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很卑鄙的事情,可他没办法。他不能去找苏歆曼,她躲着他;他不能直接去找何予安摊牌,那会毁了一切;他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地,从边缘渗透进去。他想知道何予安是什么样的人。他想知道她为什么放不下他。他想知道——他到底输在哪里,以及,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分手。便利店成了他们最常偶遇的地方。一周总有两叁次,车燚会刚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何予安也刚好在那儿买便当。次数多了,两个人开始打招呼,开始聊几句,开始从“又加班啊”聊到“做什么工作的”。车燚说自己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何予安说自己在设计院画图。车燚说自己单身,何予安沉默了一下,说自己有女朋友。“多久了?”车燚问。“八年。”何予安说。车燚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八年。他知道,从他的女朋友嘴里听过。“那挺久的。”他说,“怎么还不结婚?”何予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正在加热的便当,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车燚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忙。”他说。便当热好了。他拎起来,说了声“走了”,推门出去。车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高兴。后来有一次,何予安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有几个朋友攒了个局,吃烧烤,问他去不去。车燚去了。那是一个路边的大排档,塑料棚子搭起来的,里面摆了几张矮桌。何予安的朋友已经到了,叁男两女,加上他和何予安,正好七个。有人带了酒,有人带了烤串,有人正在往炉子上扇风,烟熏火燎的。何予安给他介绍。那几个男的分别是他的大学同学、同事、发小。那两个女的,一个是同事的女朋友,一个是发小的妹妹。介绍到发小妹妹的时候,那姑娘多看了他两眼,他冲她笑了笑,没多说。烧烤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何予安讲讲他和女朋友的事。“八年了,你俩还不结?”一个戴眼镜的男的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何予安正在翻烤串,头也没抬,“没问题。”“没问题怎么不结?”“结不结的……”何予安把烤好的肉串分给大家,“不就一张纸的事吗?”“屁的一张纸,”另一个男的接话,“那张纸可重要了。有了那张纸,财产是共同的,债务也是共同的,离婚还得走程序。没那张纸,人家说走就走,你屁都留不住。”气氛忽然有点微妙。发小瞪了那个男的一眼,那个男的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吃肉。何予安没说话。他继续翻烤串,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车燚坐在对面,隔着烟雾看他。炉子里的炭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可他握着夹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停了一下。“你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发小的妹妹开口,“我见过她一次,长得挺漂亮的,人也温柔。你们从大学就在一起,多难得啊。”何予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是挺好的。”他说。车燚听出那个“挺好”里的不对劲。那不是一个真的觉得挺好的人会用的语气。那是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挺好”的人会用的语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聚会散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何予安没喝酒,开车送几个人回去。车燚坐副驾驶,后座是那两个喝多了的男的,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响动。何予安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流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车燚看了他一眼。“你跟你女朋友,”他开口,“真的挺好的?”何予安没说话。“我就是随便问问,”车燚说,“刚才听你们聊,感觉你好像不太想提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车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他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好不好。”何予安说,“八年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车燚没接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何予安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你以为你了解她,可有时候你看着她,会觉得她特别陌生。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你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喜欢你。”他把车停在红灯前,看着前面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可你要是问她,她肯定说没事。你要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肯定说挺好的。你问她爱不爱你,她肯定说爱。”他顿了顿,“可你知道那不是真的。”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车燚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她放不下的人,这就是那个让她八年都舍不得离开的人。他以为他会恨他,会嫉妒他,会觉得他什么都不配。可现在听着何予安说这些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他甚至有点……可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