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是空中飞人嘛,早已习惯旅途。”
陈迦南这次回答,“也不是。就是感觉,现在的我不会去想未来会怎样。你不是在我身边嘛?反正不会忐忑。”
“我没在你身边的时候呢?”
“那时候更没忐忑。只是想着舱门赶紧打开,我要坐车回家见老婆。我只会在离别的时候哭,不会在回家的时候落泪。”
“呵呵,花言巧语。”她为自己刚才的情绪做了注解,“哎,我只是觉得俞城是过去的家乡,这里还没真正成为现在的家乡。”
陈迦南握住她的手,“那应该是我的错,我要再努力营造归属感。”
馀姚抱着他的手臂,说,“陈迦南,别再惹我哭了。”
隔壁大叔又对旁边的姑娘表示无语:泪腺过于发达,表情过于丰富,连情感都过于细腻。
敏感地觉察到旁边陌生人的眼神,馀姚握住陈迦南的手,不再说话。
他俩取了行李打车回家。回家路上,馀姚给景璐通了电话,本意是告诉她一会儿去医院看望病人。景璐告诉她,三甲医院床位紧张,术後第四天,病人恢复得还成,昨天下午就被催着出院了。
他们放下行李,带着之前准备的干海参和红参往景璐家赶。
景璐和杨跃他们家是个小三居,原本他们一家三口和婆婆一起住。以前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请钟点工帮忙。如今婆婆病了,之前的钟点工改成居家阿姨,专门负责带孩子。
他俩到的时候,碰巧赶上杨跃的表哥表嫂带着孩子也来看姑妈。小小的三居室,因为客人多,又因为小朋友吵闹,显得空间格外局促。陈迦南把海参和补品放下,馀姚坐在床边和卧床的杨跃妈妈说了几句话,病人术後虚弱,气息微弱,没多聊。他们起身和景璐杨跃打招呼,就要告辞。
景璐和杨跃坚持要送他俩到电梯口。电梯间比屋里清净,四人才多聊了几句。他们过去两周忙得焦头烂额,老人的术前检查,与医生沟通手术方案,接送小朋友,与钟点工大姐沟通兼职转全职……
馀姚看到景璐的黑眼圈,拉着她的手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你知道的,我工作不忙。”
景璐点头,“大姐前天来家里,已经好多了。明天杨豆豆开学,我们给他报了五天的幼儿园课後兴趣班,这样可以六点半再去接人。安置好一个,压力一下子小很多。”
陈迦南,“老人生病是持久战,你俩也要注意身体。”
下楼後,馀姚情绪又变得很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矫情了。“人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说起来很轻松,每一个字落到具体人的头上,都会让人五味杂陈。也许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居然有一点点羡慕这种兵荒马乱的热闹。”
陈迦南已经摸准她情绪的脉搏,“你羡慕他们被亲人牵动的喜怒哀乐,羡慕屋里的烟火气。”
馀姚喃喃说,“我也好想参与父母生老病死的过程,亲身体会到那种生病的沮丧和病愈的喜悦。或许场景是这样的,他们在忍受疾病的折磨,我会想,时间啊,再慢一点吧,再慢一点吧。让我做好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後再带我的亲人走。或许场景是另一个,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受疾病的折磨,我想让他们尽快解脱,时间啊,再快一点吧,再快一点吧。让她们少受点罪。我是不是很自私呀?”
陈迦南停下脚步,站到馀姚面前,双手放在她的脸颊,手指轻轻抚着她眼角的肌肤。这个假期,馀姚落了很多眼泪,从前天哭到了今天。
过往已成的事实,他们都控制不了,也都无能为力。他却不能放弃,不能撒手不管,不能任由她的悲伤情绪蔓延。他必须要将馀姚从情绪中拉扯出来,她好不容易走出,不能再陷到过去。
“岳父岳母不在了,刚才的假设没有意义。馀姚,你摸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感受一下你面前站着的人。”他低头握住她的手,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陈迦南盯着馀姚,眼神柔和却又坚定。他说,“馀姚,你想参与亲人们的生老病死,那麽就来感受我的吧。我物理意义的生,你是没机会参与了。不过,生死之间还有漫长的岁月,谁也不知道以後会有什麽。但是你有机会经历我以後的每一次生病,一天天的衰老,以及最终的死亡。
我们活在当下,过好每一天,带着开盲盒的心态看未来。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为彼此做出的任何选择,出发点都是好的。比如,你祈祷时间快一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那个时候,或许真正自私的人是我,我会希望时间慢一点,这样可以让你多陪我几日。
抛开将来的种种假设,回到现在,回到此时此刻。馀姚,你除了有我,还有奶奶,还有叔叔一家人。他们在过去的假期里给你带来的温情是实在的,陪伴是真实的,爱意是具体的。所以,我们不在纠结无意义的假设,好麽?”
馀姚脸上总算有了笑容,发自心底的开心。她就知道,陈迦南是她最好的心理治疗师,他的疗效胜过她看过的任何一位心理医生。“这周末调休,只休息一天。我们下周回江城吧。我刚陪了我的亲人三天,轮到你回去陪伴你的亲人。”
陈迦敲了她的脑壳,“回江城,是下周的事情。我要先把照片整理出来,让岳父岳母每天替我盯着你,让他们看着你,看看你脑瓜里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