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闫公公立刻快步上前几步,把那盏热茶恭恭敬敬地放在赤帝手边,随即又退到御案前三步左右的距离,撩袍下跪,以额触地深深行了一个叩大礼“老奴——闫鹭山——叩谢陛下隆恩!”
闫公公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诉苦,更没有抱怨,只是行完了大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在御前,等着可能即将到来的“宣判”。
赤帝看着眼前这个头已经爬上了白丝的闫公公,好像短短两日时间,像是度过了两个春秋一般,苍老了不少,也清减了许多,就连脸上那几道熟悉的褶子,似乎也比两日前的更深刻了半分。
可不管外貌如何变化,那双眸子深处的忠诚却丝毫未变,就连温吞吞的语气,也一如从前,只是那句谢恩里,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激之心。
“以后再收徒弟,把你那双淬了火的眼睛睁大一些,”赤帝轻叹了一声“看清楚点,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辨个清楚,别没的再叫自己受这样的无端之罪。”
“是,陛下训得极是。”闫公公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眼眶一时间也有些酸“多谢陛下指点。”
赤帝端起闫公公刚送来的茶,轻抿了一口说道“两日了,朕终于喝上了一盏好茶。”说罢,放下茶盏又把视线落在了闫公公身上“这几日御书房已经有人伺候了,也不用再多个人手,反倒聒噪,你便歇上七日去,好好去去身上的晦气。”
闫公公一怔,听得出赤帝在心疼他无故遭受了两天的牢狱之灾,这是借口让他多歇息几日,调养好了身体再来。
“老奴,深谢陛下隆恩。”谢过之后,闫公公又补了一句“谨遵圣旨。”便站起身来,不急不徐地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廊下的宫灯都还亮着,微弱的火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将闫公公的身影映得有些朦胧模糊。
走到紫宸宫的寝殿外,低声向里面叩请道“陛下,是时候用早膳了,今日不朝,陛下可要多歇息一会儿?”
其实这时候赤帝已经醒了,只是他忘了从昨日起,国丧期间头三日不朝,原本正要起来,听得寝室外传来的是闫公公的声音,不禁一怔,迅坐起了身子,允他入内说话。
“怎么是你来伺候早膳。”赤帝的语气中除了惊愕,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悦“朕不是说了,让你七日后再回来伺候,好好儿的去去你那一身的晦气。”
闫公公躬下身子,行了一礼“陛下,老奴昨儿个歇了一整日,把自己泡在浴桶中足足三个时辰,再怎么晦气,也是除尽了的。”
说着话,他又一如往常那般,取来一件常服为赤帝更衣,继续道“再说了,内侍监派来的小内侍也实在不妥帖,若不是老奴亲自来伺候,心里怎能踏实。”
赤帝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闫公公熟练地动作,眼底的乌青也去了大半,那双精炼的眸子里也是焕着神采奕奕的精光,便也不再多劝。
“用完早膳,你随朕一起去凤仪宫走一趟,”赤帝看了一眼挂在一旁的素服“不论如何,她去的时候是以皇后的身份走得,朕……该有的礼数不可少。”
闫公公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明,晨光洒落,透过窗棂照在寝殿的地砖上,映出碎金般的光影,盛京城终于等来了阴郁多日的一个晴天。
御花园里的桃花在那场暴雨之后几乎谢尽,还有不少宫人没来及洒扫的粉白花瓣铺在小径上,被晨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地漫天飞舞起来,仿佛是春天在临近尾声之时,给自己戴上了一朵朵小花。
在短短几日经历了中宫之变、暴雨、祝融、哭嚎与素缟,终于在一片疲惫的寂静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但这短短几日以来,盛南国的皇室经历了赤帝登基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巨变。
废妃、贬黜公主和皇子、废后、除皇子皇籍、囚禁、国丧——任何一桩变故放到前朝的话,都足以撼动朝野上下,却偏偏像是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炸到最后一声巨响之后,倏地戛然而止,以至于这剧烈震荡的余韵还在经历此事的众人脑海里“嗡嗡”作响。
得知了赤承玉与夏婉宁同日病逝的消息后,最先表现起来的,就属大皇子赤承璋了,甚至在赤帝目不及处——皇子府中——坚持卯时晨起锻炼拳脚,半个时辰之后再去书房阅览政事,好像眼下除了他这个大皇子之外,便无人可登那太子之位一般。
只可惜,他并不知道,皇宫里有位妃子已经身怀龙胎,不日将诞下第十位皇嗣,虽说尚不知男女,但赤帝心中已经隐隐对其抱上了期望。
远在叠黛障关口驻守的二皇子赤承琮,是诸位皇子公主中最后一个得知国丧和赤昭曦薨逝消息的人,而叠黛障关口也是盛南国最后一个挂上素缟之城。
比起障霞关,叠黛障的风更加干烈,从乾辉国鸣风州那边刮来的东风里,总是裹挟着黄沙,每每打在城墙上时,都会处细碎的“沙沙”声响,风大之日,更是像无数只手在摩挲着干燥的石面一般。
除了遥相祭拜,赤承琮依旧守望国境,与士卒一同操练、巡防、批阅军报等等,不曾有丝毫懈怠,更没想过回京去趟那一摊太子之争的浑水。
三公主——盛南国嫡长公主、淳安公主——赤昭曦的灵堂里,那数盏长明灯自三月二十四日以来,就未曾有过片刻熄灭,棺椁已经安然入土,但那香案上的香灰还是会在很短的时间里积起厚厚的一层,所以流萤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来打理一次,宣赫连也会每日晨间天光未明之际,先来灵堂上三炷香,之后才会开始一日的事务。
而在盛京城西郊一处偏僻的小院里,一个与摄政王府里那位金尊玉贵的淳安公主截然不同之人,正蹲在菜圃边上流泪拔草。
这处院子是赤帝让人挑选过的,专为了被贬庶民——曾经的四公主赤昭宁所安排的住处,小小一座院落里,勉强挤出一小片空地来,整理成了菜圃,只配了一个看门的老嬷嬷给她。
刚来的那几天,赤昭宁除了整日整日的哭,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吃,可后来她不哭了,因为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告诉她外面生的事,也没有人与她说话,就连那个老嬷嬷都对她嗤之以鼻。她才终于明白,这辈子,她再没有资格踏进那座皇宫半步,甚至可能会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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