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绘面色一凝,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怪不得陈内司早过了及笄之年,尚还独身。陛下哪里是疏忽,原来是根本无意让知晓太多机密的近侍,嫁与外臣。
窗棂外天色青灰,枯瘦的槐影映在窗上,随风微微摇动。
高澄斜倚在御座里,手里翻着赵彦深递来的简牍。
赵彦深禀报完太府寺厘账籍,略一沉吟,又道:“陛下,臣尚有一言。已故宋公游道之子,中书舍人宋士素,臣尝与其共事。此人处理文书剖断精审,颇有才识。若蒙陛下恩典,擢其入内省,一则可慰故臣,二则可为内省添一可用之材。”
“宋士素……朕有些印象。朝中是该添些新鲜血脉。你素来眼光稳妥,还有何人可观,一并说来。”
“谢陛下信重。臣确还思及几人。已故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之弟,司马膺之、司马子瑞、司马幼之三人。”他顿了顿,见高澄神色如常,方继续道,“司马膺之好学深思;司马子瑞持身平约,以公直见称;司马幼之则素行清贞,颇有操守。此三人皆因其兄之过徙边,人才淹滞,诚为可惜。”
赵彦深曾是司马子如门下墨客,因司马子如举荐,方补入神武皇帝幕府,从此发迹。举荐司马子如的侄儿们,颇有不忘旧恩的意味。不过司马膺之兄弟三人,确都算得上人才。
司马消难已搁在华林园里,司马子如因屡劝他诛杀崔暹,也被他免了官。司马家这棵大树,总不能真就任其凋零。
“既堪任用,闲置边州确是可惜。稚驹,拟旨,敕司马膺之、子瑞、幼之即刻还邺,交吏部量才叙用。”
“是。”
高澄手肘支在案上,看着赵彦深,“彦深,朕尚有一事问你。王思政此人,若使之镇守东北,你看……可否?”
赵彦深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带鞘的短刀,形制古朴,鞘身乌黑,唯吞口处嵌着一线暗淡铜光。
“陛下可还记得此刀?”
“如何不记得!颍川城破前,朕曾梦见猎获群猪,独走一巨彘。你言‘彦深当为陛下取之’,遂单骑入城,说降王思政,携其来归。朕笑言‘梦验矣’,便将王思政随身佩刀赠予了你。”
“怎么,今日取出此刀,是何说法?”
“陛下,营州胡汉杂处,兵事频仍,非对齐绝对忠心之人不可托付。”
他将那抽出一截,刃口寒光乍现,旋即还鞘,“臣觉着,有些刀,出鞘不知指向何方,不若……便让它安安稳稳,留在鞘中吧。”
高澄盯看着他,笑意更深,口中道:“朕常觉,彦深你行事之风,颇像朕身边人也。”目光巡向陈扶,“皆是心细如发,思虑万端的周全人呀。”
陈扶忙道:“陛下此言,臣万不敢当。便是说像,也该是稚驹效仿赵公风范才是,岂有前辈似小辈之理?”
见她一本正经的惶然模样,高澄哈哈一笑,指着她对赵彦深道,“你看,朕说什么?心细如发,思虑万端,可是半点不差?”
赵彦深点头莞尔。高澄面上笑意却倏然收敛,他坐直身躯,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赵彦深肩上,沉声道:“拟旨。”
“擢赵彦深为录尚书事、太子太师,复授开府仪同三司。”
赵彦深与陈扶皆是一凛。
大齐的录尚书事,与尚书令同领二十曹政务,为台阁首揆;任此职者出行,诸王以下百官皆需驻跸避让,时人尊为「录公」,是位极人臣的荣显。更何况兼领太子太师,为东宫三师之首;再加开府仪同三司,许其自辟僚属、开府治事。
这等恩遇权柄加身,哪里是寻常升迁?
“再拟。西兖州刺史邢邵授尚书右仆射,加太子太傅,摄国子祭酒,命其速返邺城。”
语毕,高澄目光掠过怔忡的二人,落向殿外苍茫天色。
孝琬那孩子,性子刚猛急进,像足了年轻时的自己。这般脾性,需得有人从旁匡正持衡,以柔韧缜密补其疏漏。
稚驹十年来便是这般辅弼于他。赵彦深行事之风与稚驹何其相似,为储君师保之首,必能启沃东宫。
至于邢邵。此人博通经史,尤精礼仪典章,律令。外放西兖州这些年,也颇得民心。太子太傅之位,不仅要授业解惑,更须佐掌东宫庶务,裁处宫曹,邢邵正合此位。
腊月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着邺宫太极殿的朱漆殿门。
柔然使者叱洛伦立在御阶下,厚狼裘裹住大半身躯,他扬着粗砺洪亮的嗓门,冲御座上的皇帝喊:
“大皇帝陛下!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直,莫怪。我就是不明白,咱们两家从神武皇帝就是喝酒吃肉的交情。陛下怎地转头去抬举那炼铁的贱奴?将尊贵的大齐公主嫁给那阿史那?!”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三十八列传第三十》彦深幼孤贫,事母甚孝。昧爽辄自扫门外,不使人见,率以为常。
因家贫,傅氏问:“家贫儿小,何以能济?”彦深泣答:“若天哀矜,儿大当仰报。”傅氏感其意,对之流涕。
第84章
新岁纳福
冕旒下的薄唇勾起弧度。
“朕听闻,你们可汗的长女嫁去长安,成了那西贼悼后?”
“那是因为我们柔然强大,成为了你们双方争取的力量!”
“正是此理。昔柔然强,故东西争相结好。今大齐盛,成为突厥柔然双方争取的力量,又有什么奇怪呢?”
叱洛伦面色一涨,哑了口,殿中侍立的百官交头接耳,俱是得意之色。
高澄虽在殿上寸步不让,私下却未亏待这位旧相识。
朝会散去,叱洛伦被安置在精致殿宇里。榻上铺着厚实毛毯,鎏金熏笼里燃着香,案上备着醇酒。
晚间又设小宴,与他谈笑风生,说起昔日并辔射猎的旧事。
宴罢,雪已积了寸许厚。叱洛伦带着七八分酒意,由主客令提着羊角灯引路回馆。
行至一处僻静廊下,却见松影雪光间,立着一个披着青缎斗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