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与一位唤作智远道人的僧人有私,后又与王府中一位侍从暨季江有了首尾。”
高孝珩眉梢微挑。难怪他不知,这等风流秘辛确实非他所好,同侪们亦不会与他谈及。
“那暨季江曾对人感叹,‘柏直的狗虽老仍能狩猎,萧溧阳的马虽老仍能驰骋,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半老徐娘’,便是由此而来。”
说罢,她浅酌一口,想到徐昭佩后来的结局,心底掠过一丝唏嘘。
笑意未及淡去,却见高孝珩先收敛了笑容。
“此言乍听是赞女子年华虽长,风韵犹存。细思之下,终归轻薄。那位胡姬以此自比,恐非佳喻,内司不妨相告与她。”
“殿下是觉得……徐昭佩其人,过于轻薄?”
“轻薄者,非徐妃,乃是将女子与‘狗’、‘马’同论,语含轻佻狎玩之意的暨季江。那徐妃失宠于前,寂寥深宫,后来行差踏错,其情……未必不能体谅。”
她没料到他会这般去想,会去体察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的处境。
她觉得他真的很好。
这份“好”,让她不自觉地想同他多说。
“殿下说得是。后来更令人唏嘘。徐妃失宠,其子萧方等亦不受待见。直至萧方等领兵有方,显露才干,萧绎才稍改颜色,对徐妃说‘若再有如方等之儿,吾复何忧?’徐妃闻之,泣而不答,默然离去。萧绎大怒,尽揭其短,张榜公示。武定七年,萧方等战死。萧绎终是逼令徐昭佩投井自尽。”
高孝珩静默片刻,叹道:“不合适之人强缚一处,只会让彼此都面目可憎,终至不堪。”
有了上回直言‘帮忙’的前情,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他或许有弦外之音。
“嗯,殿下所言乃是至理。不过,不想与不合适之人强缚,未必需要寻一个‘暨季江’。”
她相信,高孝珩那么聪明,结合他这些时日观察到的高澄对她的冷待,他会明白她已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内司说得是。”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只是,若没有‘暨季江’,湘东王恐怕永远也不会觉得‘徐娘’已无可救药,从而彻底死心。”
看她怔住,高孝珩忽倾身凑近,眼角眉梢软软弯起,
“不过,阿珩真的很好奇,姐姐何以这般博学,连南梁宫闱逸闻都知晓?”
陈扶心口一跳,下意识偏过头,睫毛垂下,
“殿下谬赞。臣不知道的多着呢。”
话一出口,便觉生硬。朝隐清冽幽远的香气,无声无息萦绕。她寻了一现成例子,试图让话显得真切,“譬如调香之道,便一窍不通。远不如殿下。”话音落下,又觉不妥。
头垂得更低,在阴影里做了个对自己无奈的表情。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怪小王。上回消难府中荷花宴,小王应允内司引荐香道高士之事,竟拖延至今,实在不该。”
他的影子浓稠地笼罩下来,低沉悦耳的声音贴近耳边,
“不知……姐姐如今可还愿意,再给阿珩一个机会,邀姐姐同参此道?”
牛车碾过长寿里覆着薄霜的石板路,驶向邺宫。
天色是蟹壳青,云层低低压着,车至端门外停下,陈扶刚步下车辕,便有冰凉的一点,悄然落在额间。
下雪了。
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片,转眼间,便密了起来,万千银絮,簌簌而落,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朱红的宫墙、黛黑的鸱吻、金黄的琉璃瓦,渐渐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肃杀与棱角,被漫天琼芳悄然抚平。
陈扶立在雪中,仰起脸,伸出手。
一片完整的六出冰晶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能过个好年呢。”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是李昌仪。
陈扶颔首。
“雪景难得,”李昌仪走到她近旁,目光在陈扶脸上细细一巡,“更难得的是,好久没见内司表情这般松快了。”
陈扶笑笑,她自然看得出她此番‘偶遇’,不是为了寒暄。二人默契地一同转身,踏着初积的、尚未来得及被人迹玷污的莹白,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沉默了一小段,李昌仪开了口,“我曾劝你‘早寻舟楫’。你似乎……并无动作?”
陈扶笑笑。
“汪洋之中,寻常舟楫只怕渡不了人。”
默然走了几步,李昌仪才又低声道:“陛下曾……”她蹙着眉,后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难以坦然出口。只将一个未尽的眼神,投向陈扶。
陈扶伸手,轻轻拂去李昌仪肩头积聚的雪花。
“放心。你的阿扶,没那么容易被取而代之。”
李昌仪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你的阿扶’像枚温润的玉,轻轻搁在了友谊与利益的天平上,提醒着她二人过往那点真心;而后半句,则像一把薄刃,斩断了某些可能萌生的妄念。
太极殿东堂内,炭火暖融,将窗外雪光衬得愈发清寒。
高澄正与赵彦深议事,谈及修撰《魏书》的人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帘栊微动,一道紫色的身影步入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