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十二月末,北京,大雪纷飞。
&esp;&esp;那是一个冷冬,新闻报道,那是一场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esp;&esp;世纪初的大雪。
&esp;&esp;夜深了,整座城市都像被一层厚棉压着。
&esp;&esp;窗外的街灯被风雪模糊成一团光晕,风从屋檐上掠过,卷起落雪,打在窗玻璃上,一层又一层。
&esp;&esp;书房内,暖色的灯光照在胡桃木的桌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茶的香气,混着一点檀木味,他一贯喜欢的那种,安定又带着旧意。
&esp;&esp;文件摆在桌上。
&esp;&esp;牛皮纸封面上印着蓝色的标识,边角微微卷着,带着长途寄来的折痕。
&esp;&esp;他用拆信刀轻轻一划,纸页在空气里发出干脆的声音,像雪层被切开。
&esp;&esp;他翻开第一页。
&esp;&esp;上面是一串英文和数字,健康报告、心理评估、医生签名。
&esp;&esp;字体干净、整齐、严谨。
&esp;&esp;她的情况不好。
&esp;&esp;“轻度贫血,体重下降,饮食不规律,精神萎靡,但生命体征正常。”
&esp;&esp;心理医生的评估更专业化,“患者近期情绪趋稳,建议维持现有药量与监护频率。”“依然存在情绪冷淡与被动顺从的倾向。”
&esp;&esp;他一页一页地看。
&esp;&esp;每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平和。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说话时的迟缓,她所有的疲惫,都被整齐地切成数据,变成了报告表里的百分号和数值。
&esp;&esp;他翻页的动作很慢。
&esp;&esp;纸的摩擦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他伸手去抚那几行字。
&esp;&esp;指腹擦过,纸面冰凉,几乎没有质感,却有一点极轻的起伏,那是笔迹留下的浅痕。
&esp;&esp;也是她远方的气息在纸上停留过的地方,隔着万水千山。
&esp;&esp;他顺着那道痕摸过去,像是在描一条脉。
&esp;&esp;冷意,顺着指尖,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手腕、臂弯,最后在胸口停住。
&esp;&esp;“她不该苦成这样。”
&esp;&esp;良久,他把文件合上,迭得整整齐齐。
&esp;&esp;屋内静得只剩外头大雪的呼啸声。
&esp;&esp;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esp;&esp;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报告,不是医院,而是她在医院里那句“我想去澳洲”。
&esp;&esp;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虚弱的气息。
&esp;&esp;一字一句地落在他心里,却根本不像是在请求,更像一记宣判。
&esp;&esp;他当时答应得太快了。
&esp;&esp;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中若有所思。
&esp;&esp;他觉得她不该这样。
&esp;&esp;不该不听话。
&esp;&esp;不该离开他。
&esp;&esp;她想要自由,可自由却让她病了。
&esp;&esp;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当初他让她留在身边,是为了她好。
&esp;&esp;可她偏不信。
&esp;&esp;她偏要走。
&esp;&esp;她不明白,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场慢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