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芙从混乱中回过神。
她没有被霍弋沉的问题牵着走,而是从他怀里挣开了一些,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睛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视,又去拨开他的西装领口,拉开他的衬衫衣袖,声音紧绷。
“你有没有事?”
“你要甩了我?”霍弋沉固执地重复着这个问题,眼神紧紧锁着她,不肯挪开半分。
“我问你,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梨芙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手指用力地掐着他的肩头。
“你是不是要甩了我?!”霍弋沉也跟着急了,声音里掺杂着委屈和恐慌。
梨芙用力拽他的衣角,几乎是吼出来的:“霍弋沉!我在问你话!你有没有事?!回答我!”
“……有事!”霍弋沉大声回答她。
接着声音软了下来,只剩心力交瘁的崩溃感,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语调很慢:“我快要疯了。”
梨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绪复杂。她想到霍弋沉刚才跑得很快,腿脚至少是利索的,应该没伤到骨头。她的目光又一寸一寸地逡巡过他的脸庞、脖颈、手臂,任何可能被衣物遮掩的地方都不放过。最后,终于确认他除了疲惫和狼狈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梨芙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和必须维持的疏离。
她垂下眼,恢复了那种残忍的淡然语气:“再见。”
“再见?就这样?不告而别?”
霍弋沉被这个词刺痛,他揽住梨芙的腰,不让她抽离:“阿芙,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对不对?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发誓,我全都改。我是不是哪里不够尊重你?没有给你足够的空间?还是……我让你感到腻了?一定是,我改,我真的会改。阿芙,别什么都不说,别这样对我……”
梨芙看着他卑微的恳切眼神,看着他眼底那片猩红里溢出来的痛苦和不解,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弋沉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一丝一毫,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阿芙,你是不是认为我会阻碍你?我会拦着不让你去美国?你觉得我会劝你留下,阻止你去追求你的事业?”
梨芙依然沉默,唇抿得更紧。
“阿芙,我不会的。”霍弋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口吻却笃定,“我永远不会阻碍你去追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有好的机会,能走得更远,我只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他继续说:“我承认我舍不得你,但是异地怎么了?异国又怎么了?无论你在哪里,纽约?伦敦?南极?北极?你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会等你,一直等你。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让我能好好送你……”
“我知道你会理解我,不会阻碍我。”梨芙终于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霍弋沉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更急切地需要一颗定心丸,“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阿芙,你告诉我,我们不会分手。”
梨芙摇着头,看着他这副样子,悲凉地笑了笑。她在笑他,也在笑自己。
“阿芙,别这样……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
霍弋沉的心随着她的摇头不断下沉:“距离算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一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霍弋沉,”梨芙清晰地说,“我要抛弃你了。”
两人之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接着霍弋沉坚定地开口:“被你抛弃,我乐意之至。”
霍弋沉对她的残酷毫无抵抗,他带着自毁的纵容继续说:“抛弃我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我要你反反复复地抛弃我,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你永远拥有这项权利,也永远拥有我。”
“不要钻牛角尖,”梨芙的语气像在规劝一个走入死胡同的人,“我们扯平了。”
霍弋沉呼吸一窒,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扯平……什么?”
梨芙与他对视着,轻轻张开口,喊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的称呼:
“哥哥。”
霍弋沉浑身僵住,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炸开。
“阿芙,你……知道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梨芙脸上只余释然的神情,看着他,又喊道:“哥哥。”
“阿芙,不要……不要这样叫我。”霍弋沉眉头紧锁,眼中是巨大的痛苦和近乎祈求的神色,“不要这样叫我……别叫那两个字,好不好……”
“哥哥”那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让他说不出口。
梨芙看着霍弋沉崩溃的反应,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没再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要我这个妹妹啊。”
“不!不是这样的!”霍弋沉急切地想否认,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那些愧疚、懊悔、隐情,在她平静的泪水和“哥哥”的称呼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根本没有资格祈求她的原谅。
“对不起……阿芙,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恨你什么?”梨芙说着真心话,泪水却流得更凶,“连生下我的人,都不愿意养育我,我为什么要去怪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呢?你的父母也好,你也好,你们只是做了一个对你们来说更合理的选择而已。而我,只是一个……注定被舍弃的选项罢了。”
“不是!你从来都不是被舍弃的!”霍弋沉急急地打断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不是被选择的选项,你永远有自主权。是我们的错,是我……是我的错!”他多想告诉梨芙当年那句童言背后的曲折,可此刻,任何解释都只是在为自己开脱。
“好在我遇到了奶奶,也算是我的幸运。”梨芙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慰藉,“其实这三个月,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幸福。”
话落,她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最后的登机广播已经开始催促。
“再见,弋沉。”她眼神决绝,用力拉开了霍弋沉紧握着自己的手。
霍弋沉第一次感到那么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说下去,他希望梨芙去追寻更广阔的未来,他只是……无法接受“分手”这个结局,更无法接受她以“妹妹”的身份将自己推开。
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继续和自己在一起?在那些过往面前,他的爱意都显得自私而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