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还在下,簌簌而落,无休无止。
谢蔺跟随乾宁帝派遣的几名主将,一块儿前往边城。
他虽为文臣,却奉圣诏,此战部署,三军部队唯他马首是瞻。
待谢蔺临近各地州郡,地方卫所响应军令,特地拨兵应援,送上当地屯垦戍边积攒的粮草与辎重。
自此,在谢蔺带兵赶到衢州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一支多达万人的兵马。
大都督魏城与谢蔺有私仇旧怨。
路上,魏城数次不听谢蔺指挥,带着一批亲兵提前杀进衢州附近的肇州,意图就近埋伏,率军夺城。
哪知,不过短短一月,战况就变了。
衢州不仅仅被北戎狄人侵占,就连肇州也受到波及。当地郡望见家园被毁,基业尽数落到蛮敌手里,他们为求自保,早奉上粮草与囤积的兵马,供德木图可汗的军队调运,以求在乱世战局里,谋得一线生机,保全一家老小。
魏城一进肇州,立马有斥候队伍将他的行踪告知单于。
没等谢蔺带兵支应,魏城便成了瓮中之鼈,被俘于德木图跟前。
德木图听张靖献计,只斩杀俘虏,于城墙前悬挂汉人头颅示衆,没有杀害魏城。
但他提出条件,先以魏城之命,换取谢蔺一批守城粮草与一千匹战马。
一员大将被蛮狄拿下,与魏城交好的将领主动请缨,想要带一支中军队伍突袭敌营,救回魏城。
他们求见谢蔺,在主将的营帐外持刀静候。
夜色苍茫,靠近西域的州郡长年风沙漫天,气候恶劣,乍暖乍寒。
为了抵御风沙,百姓所住屋子大多都是黄泥稻杆砌成的土屋,吃食也大多都是馕饼以及乳茶,饮食习惯与胡人相似,当地通婚外族的汉人不在少数。
今日,几名野性难驯的部族骑兵舍下守城大队,杀进肇州,劫掠家财,奸。淫。妇孺。
谢蔺带兵平乱,将蛮狄首级斩落,高悬于城门,以此宣誓君王出征的决心,震慑蠢蠢欲动的戎贼。
谢蔺刚从一场小型的战役里归来。
他的甲胄未干,鲜红色的血液,从盔甲滴落,沾在狭长眼尾,触感冰冷,犹如一滴血泪。
兵将远远看到谢蔺,上前道:“谢大人,请您准许我等带兵救出大都督。”
谢蔺没有应声,他不疾不徐地卸下身上粼粼甲衣。
篝火荜拨作响,火光烧进谢蔺眼里,照得他颊上血迹更红。
良久,谢蔺道:“德木图并非俘虏魏城一人。”
将领们忽然听谢蔺讲出这句话,他们不明就里,面面相觑。
“谢大人所言……”
谢蔺抛下刀刃,饮了一瓦罐凉水,冷道:“魏城不服军命,擅自率领二千精兵,意图奇袭北狄本营。然而他谬误战情,连累两千人落入敌方陷阱,给他陪葬。两千兵马,并非你我口中无足轻重的几个数字,他们有妻儿父母,逢年过节,家中人便点灯待他们凯旋。魏城一意孤行,断送了两千个家宅的希望,他怎还有脸要你等带兵营救?”
或许这些将领自小出自簪缨世家,他们有保家卫国的战心,也有出人头地的豪气,但他们并不能与黎民衆生感同身受。
他们不能明白,在他们口中寥寥几句“死伤”,便是一个家庭的命脉。
他们也不能明白,会有出战兵士的父母,千里迢迢,乘坐牛车赶来,只求为谢蔺送上一些家中腌晒的肉干丶一篮鸡蛋。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入伍从戎,这是不可违的军命,但他们还是想低声下气讨好谢蔺以及各位主将,能否在刀枪无眼的战场,稍微关照一下他们的孩子。
他们想孩子今年能平安回家过年,家里的孙子大了,儿媳妇快临盆了……
谢蔺此言一出,衆人皆沉默不语。
谢蔺收起长刀:“若你等再不服军令,往後要葬送的,便是更多军士的性命。战场之事,岂容尔等儿戏。况且,主将之命,并不比兵卒之命金贵多少!”
谢蔺还要部署战局,他珍惜兵马,为计後路,铁了心不救人。他不能再因主将疏忽,断送两州失地遗民的性命。
将领们被他说得羞惭,无地自容。
事後,将领们不服气,再细细一思索,又觉得谢蔺实为巧舌如簧的阁臣,他不救人,是因为他和魏城有旧怨,哪来那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夜,死士以观为离京一月的谢蔺,送来了第一封家信,以及一枚眼熟的平安符。
谢蔺脸色稍缓,拆开了信笺。
信上事无巨细,写满了谢如琢以及纪兰芷近日发生的事。
谢蔺得知纪兰芷近日兜搭上徐家,不但出入自如,还同徐夫人关系密切……
谢蔺凤眸微眯。
家信被男人玉琢的五指蹂躏成粉屑,顺风尽数飘散于辽阔原野。
帐前篝火灼灼,火星漂浮,艳丽的焰火熏腾,几乎燎红谢蔺的墨眸。
可再多的暖光,也驱不散谢蔺眼底,骤起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