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规律的“哐当丶哐当”声在整个车厢内回响,与火车行进时轻微的摇晃和震颤一起奏响催眠的节奏。苏默躺在卧铺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放缓,头顶上响起报站的广播声:
“下一站,终点站……”
他扯开沉重的眼皮,将模糊必任—的视线聚焦在前方。周围响起嘈杂的声音,其他旅客纷纷下床收拾东西,从架子上取下行李,走到中间排队准备下车。
苏默却未显焦急,一直平静地躺在国—故,床上,睁开眼睛看着人来人往。他没带任何行李,此次坐火车也只是临时起意。
上车前他买的票是硬座,但身体不容他长时间维持坐立的姿势。经历过昨天噩梦般的一夜,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仿佛被无数次打碎重组,无一不疯狂地叫嚣着疼痛。
所幸非节假日火车上人并不多,卧铺仍有空位。上车後苏默找乘务员补了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瘫在了小床上。
他感觉身体好像不再是“苏默”,而变成了一个情欲的符号,一件性玩具,一具供男人宣泄欲望的肉体。自由被剥夺,人格被磨灭,他只能被迫跪在地上,屈服于那根狰狞的男性象征物。一切的疼痛与欢愉,都被另一个男人牢牢掌控。
苏默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在深夜月明星稀之时,鼓足力气推开紧紧拥抱着他的楚亦衡,头也不回地从家里逃了出去。
一阵晃动过後,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初冬的冷意渐渐渗入车厢内。苏默打了个寒颤,裹紧大衣,,强忍着全身的酸痛缓慢下床。
大衣是他离家前匆匆从玄关的衣架上拽下来的,口袋里有一张信用卡和几十元现金。他在打车去车站的路上就已花完现金,就只能刷信用卡买火车票。
不过由于苏默向来收入稳定,信用卡额度足足有十万,应该能够供他隐居避世一段时间。他打算等楚亦衡对他失去兴趣,或者至少能够冷静下来谈判以後,再尝试回去。
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苏默擡头,望了望车站顶部悬挂的站牌。这些年来,他曾因比赛而旅居许多大大小小的城市,但记忆里留有印象的只有这里,只有这座小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城市。
这是他出生丶成长的地方,也是从十二年前起他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可如今苏默还是逃到了这里,就像濒死的动物本能性地寻找回家的路,他在无意识中乘上了通往故乡的火车。斑驳的童年被他埋葬在那一片片灰黑的土壤里,与万亿吨钢筋混凝土一同,生长为一排排陌生的高楼大厦。
苏默走出火车站,漫无目的地在林林总总的建筑间游荡,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处公交站牌前。
有几个站名让他感到熟悉,他就站在原地等来一辆车,投出口袋里仅剩的两枚硬币,上车坐到其中一站。
时间已近中午,阳光却被天边密布的阴云遮去。街上空旷而萧瑟,只是偶尔有几名行人匆匆路过。冷风呼啸,夹杂着刀刃般凛冽的寒意,几乎要将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数划破。
苏默冻得发抖,抱紧双臂快步走进路边的服装店,买了一个棉帽和一条围巾,匆忙戴上。鼻尖和手指都被吹得通红,膝盖与脚踝在冷意的渗透中控制不住地微颤着。身体纵然有层层棉衣包裹,却仍抵不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寒冷。
丝丝冰凉的湿意从上方袭来,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冰晶与雪花,在肃静的天地间盘旋下落。苏默仰头望向黑压压的天空,却立侵。刻就被落下的冰水浸湿了眼睛。
故乡寒冬的第。事一场暴风雪,正隐晦地向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宣示着权威。
潜意识里的恐惧警告苏默,必须尽快找到住处,否则,雪夜露宿大概率会被直接冻死。不同于被气候与科技保护起来的大城市,位于北方以北的小小故乡只能默默承受自然的鞭笞。
然而这里虽为“故乡”,但并没有苏默的容身之处。亲生父母留下的房産早已被养父母以“支付生活费和学费”为由变卖,後来养父母搬离,那笔财産也随之销声匿迹。
如今苏默功成名就,收入足够将房子买回来。只是幼时的记忆大多已经褪色,让他再也想不起回家的路。
罢了。
苏默轻叹一声,加快步伐,寻找可供暂住的酒店或民宿。幸运的是,这条路似乎是城市中心区域的主路,道路两侧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商铺与居民区。
这时几幢老旧的矮楼映入眼帘,矮楼墙壁已在风雨的洗刷下褪为灰白,但鲜亮的八个大字仍整整齐齐地镶嵌在墙面上:
“好好学习,天天丶文。请向上。”
这里是一所学校。
学校大门紧闭,内部空无一人,应该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大雪而提前宣布了停课。而苏默却好似着了魔,擡起头怔怔地望着墙上的字,一动不动。
不知怎地,方才他的心里竟産生了一股“想进去看看”的冲动。记忆的开关似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些温和暧昧的感触随之流淌而出。
他记得这个地方,他好像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很多时光。
混乱的记忆总算被理出了一t何—文些头绪。苏默扫视着校内的一座座教学楼,将它们的轮廓与脑海里浮现出的朦胧场景对比。
但他怎麽看,就觉得眼前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里似乎少了点什麽,或许是一个人,或许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搏动愈是剧烈,疼痛就愈是钻心刺骨。
此时那道身影,蓦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幻觉,也不是过去的投影,而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位于“现在”实形这一时刻的事实。
是x楚亦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