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西边是小娘子授课之地,摆着两排桌案。一排是长公主家的几位韩娘子,皆是杏脸柳目、姿态娴雅;另一排温舒蔓为首,崔霓次之,其次崔薇、韦悅、颜姿,最后才是钱七七。
如今杜先生告假,由魏现代课。他身型纤长,今日一袭白衣风度翩翩。一双琉璃瞳仁含着笑徐徐走来,仿若春风拂面百花开。
随着魏现举步而来,小娘子们的上空便开始弥漫起无形的粉色花瓣,在书堂中飘渺、盘旋,坠落在各处草长莺飞的荡漾春心中。
竹帘透过的晨光中,他微微仰着下巴,又恢复了一贯的飒爽之态:“某姓魏名现字无迹。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承蒙章平长公主不弃,有幸替杜先生几日……”。
他引典据经,讲的十分投入,但似乎并不影响他默默关注最后一排的钱七七。待她举目而来时,他的唇边便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那一丝笑,被崔霓敏锐捕捉。她也含着笑,始终仰望着他,凝神专注、虔诚又恭敬。她原只是被魏现俊朗的五官吸引几分,方才与温二娘闲聊之际,得知他竟是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心中不免又多了几份敬仰……
这日除了钱七七去学堂,更重要的便是崔隐去苏府正式议亲。
待两府诸人一番寒暄后,便顺理成章提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诸多环节。
顾蓉见苏辛夷尽是羞赧之色,便让她带着崔隐去院中赏菊。
“我制的篱落香,六郎可是不喜欢?”苏辛夷闻得他身上的云栖香小心翼翼问道。
他怔了怔,举起袖子闻了下,淡淡道:“冬青他们随意熏得。”
“没关系,大郎若喜欢云栖香,我下次也可制些云栖香赠你。”
“不烦大娘,如今还有。他日若有需要,我向大娘来讨?”
苏辛夷用帕子掩嘴扑哧一笑,走到一处摆放整齐的菊花前:“大郎便如这秋菊般高洁清雅,何时能盼的你开口讨要?”
崔隐倚树而立,望着还有几分毒辣的秋日,忽想起那块玉佩,又想起钱七七。倏地,他变的不安、局促,一种莫名的背叛感油然而生。他低头、蹙眉、自嘲……兀自思忖间,无意折下一朵金黄色的菊花。
苏辛夷疑惑的看着他,许久他才回过神,望着手中的菊,正欲致歉,却听苏辛夷轻声吟道:“篱东菊径深,折得自孤吟。雨中衣半湿,拥鼻自知心。”
崔隐下意识地持菊到鼻尖轻嗅。
苏辛夷娇羞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妾心如菊心,纯之、恒之。”
面对苏辛夷始料不及的表白,崔隐窘迫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他强笑道:“菊,花之隐逸者,最是高洁。”
苏辛夷颔首,还在等他后半句,他却只是顿了顿道:“阿娘虽精神些许,日日却要定时服药。如今时候不早了,我需催促她回府用药。”
说罢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大步走开,更准确的说是逃离。
百米开外,他又缓了步子。“今日不就是来议亲,自己这般作甚?这婚事是阿娘心头大事,我堂堂男儿这般扭捏作甚。”他仰天呼了一口:“想来最近定是因与那泼皮走的太近,才这般心绪不宁,杂念甚多。许订过亲,便会好些。”他如此想着又收了脚步,转身折返走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苏辛夷:“这花送大娘。”
“啊?”苏辛夷才黯淡下来的眸光随着那朵菊又亮了起来。
崔隐舒口气,想缓和气氛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送大郎过去。”
“劳烦大娘。”他犹豫着又问道:“说来我确实有一事需请教大娘。”
“何事?”
“可有那种药?服后可变声,只需几日,过后能恢复如常?”
“有倒是有……”苏辛夷莞尔一笑,两人同行向正堂而去。
虽说着药材,可这一路苏辛夷脸颊的红晕如连绵祥云,胸中如小鹿乱撞。而崔隐垂眸看了眼苏辛夷,却提不起半分喜庆——
作者有话说:买扑就是咱们现在的竞标。[坏笑]
第42章
从苏府议亲出来,崔隐见王之韵难得神采奕奕,实在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却又如何也高兴不起,便只道还有公务,便回了刑部。
在刑部一处偏殿中,他处理了会公务,抬头看向冬青问:“让你备的东西可都齐了?”
“都齐了。”
“消息可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冬青扬眉笑道:“自去岁,林邑国遣使朝贡献驯象、火珠等宝物后,这林邑宝物在京中炙手可热。此番小的叫人在京中放话时,刻意渲染这林邑富商此番来京,欲砸万金为林邑商人通商路。林邑多金山、香木、古贝,也都是京中能卖上价的好物。听闻各商会,跃跃欲试都想与这林邑商人交手。”
崔隐满意的点点头:“让浪再大些,我们再现身。”
“大郎,你说这林邑富商的戏,咱们当真不带二娘子了吗?她这演技不来实在可惜,而且有她在,小的演起来才踏实。”冬青试探性看向崔隐:“二娘子想来也爱凑这些热闹。”
“既已议亲,想来便不会有那些杂念。”崔隐一番思索道:“那便带上她,前头她也是功不可没。希望通过这罗骏能钓出背后之人,希望那些失踪少女早日能重见天日。”
“大郎放心,定会有水落石出那一日。”冬青说着顺手点了熏香。
“你在点何香?”
“云栖香呀!”
“换辛夷的篱落香吧。”他说着淡然看向正被夜幕一寸寸吞噬的云雾。远处太极宫承天门城楼上的第一声鼓已然敲响,各坊的鼓声此起彼伏的传响开来。坊门关闭了,西京城的夜禁开始了。
崔隐听着渐弱的鼓声褪了官袍,一身素衣独自踱步到院中。明明这几日行程满满,连个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为何还是会一次次记起妆台前,她猛然睁开眼时的悸动和慌乱;记起她含着泪说:“我再不想做你胞妹。”时的后怕和担忧;记起香宴那日,他奔向那具尸体时心中的恐慌。
那夜太过混乱、太过仓惶,如今细想崔隐才清晰记起,自己奔向那具尸体时,哭着向神明祈祷:“愿以吾寿,换卿平安。”
他想,那一刻,他一定疯了。
他顿住步子仰面长叹,负手立与院墙边郑重提醒自己:“今日是喜事,该高兴的,怎可又想到那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