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喝过饮剂了。”
老板接过保温杯,拧开热水喝了一口,却没接过参片。还是顾总说了句:“含吧,药性不犯冲,你晕车反应太大了——都下车了,还吐。”
下车后在厕所吐过了?难怪脸色不好,张诚毅一惊:寻隐寺依山而建,从山门到大殿要走一段台阶。当然对于健康人来说不是问题,但老板本来最近身体就弱,还吐了,最近更是为了拍戏在控制饮食——
他回头去找纪书明,老板却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句:“没事,我自己走,不用人背。”
奇怪的是,他话里常见的那种娇贵的调调反而完全收敛了,语气简短脆快,透着不容违逆的味道,一时间竟让张诚毅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ay姐。他惊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退回李虎身边,颇感疑虑地打量陈子芝的背影,又和李虎对视了一眼。
张诚毅做了个询问的表情,李虎摇了摇头,看来在车里没有什么冲突,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板今天真有点不一样,张诚毅说不出是什么,但直觉感受很强烈。之前老板身上总有一种艺术家那样神神叨叨的调调,这会儿,这种不确定性完全收敛了,反而让张诚毅感到不祥。
不管怎样,别和顾总翻脸就行了。有情绪都能理解,回去再发泄,在他们身上找事撒火都行,可千万不能得罪了顾总……岫帝可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以前,顾总在外头怎么玩,这位应该不管。可这几次看下来,顾总对老板,说不定是有点动真情了,连岫帝都感受到了危机。这时候不能出错,被岫帝抓住了把柄,要闹出什么事恐怕就不是小摩擦那么简单了。
张诚毅并不想成为“某明星连夜被驱逐出组”之类新闻的配角,陈子芝是个很大方的老板,说实话也并非极难伺候,他也盼着自己的老板能在这行干久一些,让他多积累一些人脉或是得到一些好处。因此,今日他非常忠诚,在大雄宝殿前上香时,求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而是老板的星途顺遂,盼着老板能修得内心平静,看开世间虚妄,不要被情爱意气执迷,在青云路上永远走下去。
“求老板心绪清明、情绪稳定……”
虽然只是跟着老板来的牛马,但他们既然来了,当然也就一起顺便参拜,只是要排在主子们后头。张诚毅念念有词,祝拜了好几次,去香炉插香时,还被抖动香灰烫了一下虎口,不知是否被佛祖惩戒他的贪心和利用。
他捏着手去找老板们,他们已经在殿内拜佛了,三个人以顾总为中心,岫帝、芝公主一左一右,参拜的动作整齐诚心,张诚毅从背后看去,竟觉得透了一丝诡异的和谐。
拜过金身,并不是结束,虽然不说逢像布施,既然是来求符的,各殿也都要前去参拜一番,求符不同,参拜的重点也是不同。顾总和李虎吩咐了几句,李虎点点头,回身告知他们,可以暂时自由活动:这庙里也没什么危险,除了李虎一般不会离开顾总之外,团队里其余人老跟在后头,一大堆人也过于显眼笨重。参拜速度又不同,互相等肯定不明智。
一行十余人都有丰富的跟班经验,什么时候往前凑,什么时候可以摸鱼,心里都有数。人群渐渐分散开来,连纪书明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就是张诚毅有点心虚,急于表现,始终暗中留意老板的脚步:陈子芝自然是跟在顾立征身侧,顾总是大善信,寺里有三四个知客接待,看起来都颇有资历,一边参拜,一边介绍殿中佛像的来由、佛法典故。
和一般人糊涂佛糊涂拜不同,哪怕是跟着听上几句,都能增长见识,更是有许多一般香客不得涉足的未开放佛堂可以进入——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跟在老板身后久了,很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佛门并非清净地,而是三六九等之别,最为凸现森严的地方。
“这是元代造像,历朝历代经过增修,最后一次重塑金身已经是民国时了,不过,底子还是元代的架构。世尊现拈花相,两侧肋侍文殊、普贤二菩萨,文殊呈问法姿态,这是‘世尊未说相’。典故曰,世尊涅槃以前,文殊再问佛法,世尊斥责文殊说,‘吾四十九年住世,未尝说一字,汝请吾再转法轮,是会转法轮耶’。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四十九年来,从来没有一语提及佛法,你请我再说佛法,可我曾经就说过佛法吗?
“这句话当然是令人费解的,难道世尊四十九年来,所弘扬的不是佛法正觉吗?然而,佛法本身又为何物呢?世尊留下的说法经典中,所有的,是不是都是对于当下,对于现实的指导?佛法本身,是否无法由言语和现实来传递,仅存在于内心的参悟中呢?佛法是否本为外求不得之物,只能由信众在心中去捉摸和参悟呢?”
什么说不说的?张诚毅没有什么慧根,听得一头雾水,深感自己层次不够——顾总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禅言就听得很认真,岫帝也是频频点头,一副有会于心的样子,哪怕就是他老板,平时活得最实在最物质,感觉离佛最远的老板,他的神色,也让张诚毅恍然想起:老板是哲学系的高材生,其实这才是他对口专业要搞的东西。
“所以,世尊所说者,不是法,而是对法的参悟,如果误以为典籍所载是佛法轮,那便是对佛法的污蔑……”
佛像参拜完了,解说还在继续,众人一边听着一边次第而出,王岫问知客:“大师傅,下一间是否就是那一位求签处,据说,那一间佛堂供奉的观音普渡像是最灵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