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书禹也抬头望天,看着那越来越密的雪丝,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轻声道:“看来是这梅林之灵,也不忍见佳句落空,特来成全了。”
雪,越下越大了。
起初的雪沫很快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琼芳,簌簌而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远处的亭台楼阁已变得影影绰绰,近处的梅树更是披上了一层晶莹的白纱。红梅映雪,艳色愈发灼目;白梅裹素,清姿更显仙气。那凛冽的寒香混着雪的清润气息,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沁人心脾。
“太好了!这雪景难得,正好用上这新相机!”李云归从最初的惊喜中回过神,立刻举起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相机,“不如,我们去那株红梅树下拍照吧。”
众人欣然应允,移至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树下。彭书禹与周云裳并肩而立,周云裳笑着挽住了彭书禹的手臂。陆晚君则站在稍侧一些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
李云归透过相机看着这一幕:纷飞的白雪,秾艳的红梅,以及梅树下三位风姿各异的亲人、爱人。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将这份动荡年代中难得的静好与温馨定格。
“咔嚓——”
快门声轻响,记录下这瞬间。
“我来为你和晚君也拍一张。”彭书禹忽然开口,走上前从李云归手中接过相机。她虽不常摆弄这些新式玩意儿,但基本的操作还是懂的。
李云归微怔,随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与陆晚君对视一眼。陆晚君朝她伸出手,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李云归将手轻轻放入她的掌心,两人一同走到梅树下。
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肩头,“咔嚓——”
又一声轻响,仿佛为这一刻盖下了一个永恒的印记。
“机会难得,我们一家人一起拍一张吧。”
周云裳拉住李云归,李云归自是知道这是要她们四个一同合照的意思,于是有些为难道:“这台相机只能延时五秒,我只怕拍不好。”
“无妨。”陆晚君立刻道:“你教我基本操作,我动作快,也许能赶上呢?”
“是啊,交给这个小黑人试试!”
李云归见陆晚君主动请缨,便不再犹豫,快速而清晰地向她演示了如何设定延时、按下快门后该按哪个键终止等待。陆晚君凝神记下,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一次尝试开始。李云归和周云裳、彭书禹迅速在选好的梅树下站定,陆晚君利落地按下快门,转身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她们身边。然而积雪路滑,她冲得太急,在距离队伍仅两步之遥时,脚下一个趔趄,虽极力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却是一个踉跄,姿态颇为狼狈地撞进了画面。
“咔嚓!”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三个女士惊呼着纷纷伸手,企图扶住扑倒在地的陆晚君。
“哈哈哈!”周云裳第一个笑出声,“君君,你这是饿虎扑食呢?”
陆晚君耳根微红,清了清嗓子:“失误,地滑。再来。”
第二次,她吸取教训,不敢全力冲刺,改为快速小跑,虽然冲进了画面,却没有站稳,险些将李云归扑倒。
接下来的几次尝试,状况百出,梅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一向持重的彭书禹也忍不住多次掩口而笑。雪依然在下,她们的肩头、发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洁白。在陆晚君的一次次的“冲锋”与“失败”中,大家鼻尖冻得通红,不知尝试了多少次,终于,在陆晚君精确计算了起步距离、速度,并完美控制住落地后的微喘和晃动后——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成功啦~”
众人相视而笑,笑声在雪中梅林里回荡,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真的好爱她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光啊
在辰海的日子,轻松、自在,如同浸在温水里,暖得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每日里不是陪着周云裳插花、听曲,便是跟着彭书禹品茗、看书,更有与陆晚君在梅林雪径间的并肩同行,在书房灯下的静谧相伴。那些细碎的温情,家人围坐的烟火气,以及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牵挂,都深深熨帖着李云归的心,让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乱世中偷来的安宁里。
然而,相聚的时光终是有限。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报纸上时局的报道重新变得尖锐,离别的阴影如同窗外尚未化尽的残雪,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陆晚君的归队日期近在眼前,李云归报社的工作也已积压了不少事务。离别,成了悬在心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陆家宅邸门前,行李已妥善放入汽车后备箱。周云裳拉着李云归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回了南都,万事小心,报社工作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这世道不太平,晚上尽量少出门……”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又将一个包裹塞到李云归怀里,“这里面是些你爱吃的点心,路上垫垫肚子。”
彭书禹静立一旁,神色是一贯的温和持重,只是那沉静的目光在李、陆二人身上停留时,比往日更深了几分,里面盛着无声的牵挂。她看着李云归,最终只温言道:“一切以平安为重。”
李云归喉头微哽,她用力点头,目光扫过周云裳湿润的眼角,又迎上彭书禹沉静的视线,郑重承诺:“大夫人,周姨,你们的话我记下了。你们在辰海,务必珍重万千。”
陆晚君后退一步,向着周云裳与彭书禹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家中诸事,劳大夫人、母亲费心惦念。请务必保重身体,若有任何事,定要第一时间电报告知,万勿因怕我担忧而有所隐瞒。”这深深的一躬,是她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情感表达,承载着沉甸甸的牵挂与歉疚。